宋玉兰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傅南洲刚喝完粥,正在院子里翻药材,听见院门被敲得砰砰响。
不是那种客气的、试探的敲门,是那种带着情绪的、恨不得把门板拍碎的敲法。
他放下手里的药材,走过去开门。
宋玉兰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头发有些乱,衣服也没昨天那么齐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哭了一整夜。
但傅南洲注意到,她的眼神不是悲伤的,是愤怒的。
是一种被人背叛了之后、急于找人算账的愤怒。
“傅大夫。”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有话跟你说。”
傅南洲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你说。”
“张明远被公安带走了,你知道吗?”宋玉兰盯着他的眼睛。
“知道。昨天的事,整个大队都知道了。你自己不也亲眼看到了么?”
“那你就不管?”宋玉兰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他是你兄弟,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
傅南洲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种笑让宋玉兰更难受了,她宁可傅南洲发火,也不想看到他这种云淡风轻的表情。
“宋同志,我问你几个问题。”傅南洲的语气不紧不慢。
“什么问题?”
“你知道张明远跟刘老四、赵大嘴是什么关系吗?”
宋玉兰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知道他们在公社见了几次面、吃了几次饭、递了几次烟吗?”
宋玉兰不说话了。
“你知道刘老四和赵大嘴是什么人吗?偷过什么、骗过什么、被公安抓过几次?”
宋玉兰咬着嘴唇,脸色开始发白。
“你知道纺织厂偷盗案是怎么回事吗?那几个人被抓的时候,张明远在不在场?他有没有参与?他知不知道内情?”
“我……”宋玉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傅南洲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药方,“你不知道他跟那些人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张明远到底有没有参与。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跟我说‘他是你兄弟,你不能不管’?”
宋玉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不是那种感动的、委屈的眼泪,是那种被人当众揭穿、无地自容的眼泪。
“傅大夫,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傅南洲看着她,目光不冷,但也不热,就像看一个不太熟的病人,问一句“你哪儿不舒服”,仅此而已。
宋玉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同志,”傅南洲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外的人都能听见。
已经有几个早起的老太太端着碗站在不远处看热闹了,碗里的粥都凉了也不走,“你跟张明远是什么关系?”
宋玉兰愣了一下:“我……我们是同志,是朋友。”
“朋友?”傅南洲笑了一下,“那你对他了解多少?
他家里什么情况?他为什么从京城来到红星大队?他亲生父母是谁?他养父母是谁?”
宋玉兰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致命。
她不是没想过问,是每次问到这些,张明远就含糊其辞,转移话题。
她也猜到了一些,但从没敢往深里想。
“你……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宋玉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抖,“他是什么人跟我没关系,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傅南洲向前一步,语气不变,但压迫感更强了,“你就是看他可怜,想帮他?
你就是觉得他跟我有关系,我应该管他?你就是站在道德高地上,说几句漂亮话,显得你善良、你讲义气?”
宋玉兰的脸涨得通红。
“宋同志,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傅南洲退后一步,重新靠在门框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叫慷他人之慨。
你拿别人的利益来成全自己的善良,你让别人去冒险来证明自己的义气。
你什么都不用付出,动动嘴皮子,就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宋玉兰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这次是真的哭,不是演的。
她捂着脸,蹲在院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傅南洲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站在那里,等着。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知青点的、村里的、路过的,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宋玉兰又来找傅大夫了?”
“这回是替张明远求情来了,让傅大夫去救张明远。”
“她自己不去救,让傅大夫去?她跟张明远什么关系啊?”
“谁知道呢,天天往一块儿凑,谁知道什么关系。”
宋玉兰的哭声更大了,但这一次,没有一个人上前扶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自己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低着头,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她看了傅南洲一眼。
那个眼神带着怨恨,带着不满。
但傅南洲都不关心。
傅南洲关上门,回到院子里,继续翻他的药材。
刘小英的事、宋玉兰的事、张明远的事,一件接一件,像是夏天的蚊子,怎么赶都赶不干净。
但傅南洲不烦。
他上辈子当医生的时候,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
比这难缠一百倍的家属都应付过,这点小事算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把药材翻完,洗了手,泡了杯茶,坐在老槐树下慢慢地喝。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什么会。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傅南洲端着茶缸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打算喝完茶就上山。
这几天采的药不够用了,有些方子缺了好几味药,得补上。
而且他的弓箭做好之后还没怎么用过,上次捕获两头牛,用的是网。
这弓箭还没怎么实验过。
他想试试那把弓的威力,看看能不能打到更大的猎物。
茶喝到一半,院门又被敲响了。
傅南洲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今天怎么回事?一个接一个的,还让不让人清静了?”
他放下茶缸子,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邮递员,穿着绿色的制服,推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车后座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邮袋。
“傅南洲?挂号信。”邮递员从邮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傅南洲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寄件人的地址。
苏城。
二姐寄来的。
他签了字,拿了信,回到院子里,拆开。
信不长,二姐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小学生写作业。
“南洲,见字如面。你寄来的东西收到了,野鸡、野兔、鹿肉酱、风干鹿肉,还有那些药丸,都好。
志国说鹿肉酱特别好吃,配馒头能吃三个。药丸我收好了,按你说的,治感冒的放在左边抽屉,治咳嗽的放在右边,治风湿的放在柜子最上面,怕潮。
你别担心我,我在这边挺好的。志国对我很好,他单位的同事也都不错。就是……”
信纸在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一下,“就是这边也有些闲话,说我家没来人送嫁,说我是没人要的。
我不在意这些,你别担心。你寄来的东西多,我留了一些自己吃,拿了一些请志国的战友和上司吃了一顿饭。
他们都夸你做的东西好吃,说你是好样的。我不在意他们,因为我知道你和大姐都是关心我的。”
信的最后,二姐写了一句:“南洲,你自己在乡下,要好好照顾自己。
别太省,该花的钱要花。大姐那边,你有空也多去看看。爸妈那边……算了,不说了。你保重。”
傅南洲把信折好,收进空间,又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
信封背面,二姐夫赵志国加了一行字:“南洲,东西收到了,谢了。
你二姐在这边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你寄来的鹿肉酱,我们政委尝了,说比他们在京城吃的还地道。下次来苏城,我请你喝酒。”
傅南洲笑了笑,把信封也收进了空间。
二姐那边,看来还不错。
二姐夫赵志国是个实在人,对二姐也好。
政委尝了鹿肉酱还夸了,说明二姐在营地里的人缘不差。
至于那些说“没人送嫁”的闲话,傅南洲不在意,二姐说不介意,但他知道她心里还是介意的。
“哪个姑娘不想风风光光地出嫁?”
傅南洲想了想,从空间里拿出纸笔,给二姐回了一封信。
信写得不长,先报了平安,说自己在红星大队一切都好,让二姐别担心。
然后写道:“那些闲话不用在意,嫁人是嫁给自己爱的人,不是嫁给别人的嘴。”
最后写着:“下次我去苏城,给二姐补一份大礼,让那些说闲话的人看看,你不是没人要,是你的弟弟太忙了,还没顾上。”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打算下午去公社寄。
信寄出去之后,傅南洲背起背篓,带上弓箭和匕首,上山了。
他今天要去的地方比平时更远、更深。
那片区域他之前去过两次,药材多,猎物也多,但路不好走,有些地方甚至没有路,要靠自己开出来。
以前他不怎么去,是因为弓箭还没做好,遇到大型猎物不好对付。
现在弓做好了,箭也打磨了上百根,底气足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上山的路比平时走得快。
傅南洲的体力比刚来红星大队的时候好了不少。
灵泉水喝了几个月,身体底子打得很牢,走路不喘,爬坡不累,扛着几十斤的背篓也能健步如飞。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到了半山腰。
这里的药材比山脚下多得多。
柴胡一丛一丛地长在向阳的坡地上,开着黄色的小花,在风里摇摇晃晃。
黄芩喜欢长在石缝里,根系很深,要挖很久才能把根完整地挖出来。
苍术和防风长在背阴的地方,叶片肥厚,药香浓郁。
傅南洲蹲下来,从背篓里拿出小锄头,开始挖。
他挖得很仔细,不伤根,不浪费,每一株都尽量完整地挖出来,抖掉土,放进背篓。
挖了大约一个小时,背篓里有了大半篓药材,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挖。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