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叫大家来,是说几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村里人都知道,大队长说话声音越小,事越大。
台下安静了下来。
“第一件事,关于上山采药。”刘德厚抽了口烟,“傅大夫是赤脚医生,上山采药是他的工作。
他走的路,不是你们平时走的路。他去的地方,不是你们平时去的地方。
那里有野猪、有狼、有蛇,还有悬崖峭壁,一个不小心命就没了。你们不要跟着他,他照顾不了你们。”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
“第二件事,”刘德厚提高了声音,“有些姑娘,不要有事没事往傅大夫跟前凑。
傅大夫是单身不假,但他来咱们大队是工作的,不是来相亲的。
你们有什么想法,先过父母那关,过了父母那关再来找我,不要自己往人家跟前跑,传出去不好听。”
台下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几个姑娘低着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刘小英站在人群后面,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
李桂花和王秀兰站在她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还有人看着宋玉兰,毕竟宋玉兰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至于大队长说的是谁,没有指出来。
可大家有自己的判断。
显然,这个事情是傅南洲找了大队长。
这人看不上他们大队的这些女孩。
不过也是,人家家境好,有钱,还是城里人。
又会一手不错的医术,未来无可限量。
怎么会看得上村姑?
“第三件事,”刘德厚的语气沉了下来,“傅大夫是咱们大队的赤脚医生,是给全村人看病的。
你们要是把他气走了,谁给你们看病?谁给你们扎针?谁给你们做药?
你们自己上卫生院去?卫生院离这儿二十里地,你们自己去?”
台下彻底安静了。
傅南洲站在人群外面,听着这些话,心里对刘德厚多了几分敬意。
这个老队长,看着话不多,但句句在理,字字落在点子上。
他不说谁对谁错,只说利害关系,让人没法反驳。
“我说完了。”刘德厚磕了磕烟袋,“都散了吧。”
人群慢慢散了。
傅南洲正要走,刘德厚叫住了他:“南洲,你过来。”
傅南洲走过去。刘德厚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欣慰:“话我说了,能听进去多少是她们的事。你该干嘛干嘛,别往心里去。”
“谢谢大队长。”傅南洲说。
刘德厚摆了摆手,转身回屋了。
傅南洲往医务室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
不是刘小英,是王秀兰。
“傅大夫,你等一下。”
傅南洲停下来,转过身。
王秀兰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脸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手绢,攥得紧紧的。
“傅大夫,”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大队长今天说的话,不是我们让说的。我们就是……
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这边,太辛苦了,想帮帮你。没别的意思。”
傅南洲看着她,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
“王同志,”他说,“我知道你们没坏心。但有些事,不是有没有坏心的问题。
你们是姑娘家,名声要紧。我没关系,我是男的,顶多被人说几句。
你们不一样,你们以后还要嫁人,还要在村里过日子。别因为一时的心软,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他没有说透,这几个女孩有什么打算,他岂会不知道?
但就和古代圣贤说的一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换过来也是一样的。
好的优质男孩,也是女孩们求不到的资源。
可傅南洲不想做这个被人追求的,也不想被人纠缠。
王秀兰的眼眶红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傅南洲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傅南洲叹了口气,继续往医务室走。
刚走到院门口,还没推门,身后又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还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咕噜声。
他转过身,看见一辆吉普车从村口开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辆三轮摩托车,摩托车车斗里坐着两个穿藏蓝色制服的公安。
吉普车在大队部门口停下来,车门开了,下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穿铁路公安的制服,肩上的徽章比公社公安的亮,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公安,手里拿着公文包和牛皮纸信封。
公社的两个公安也跟着下了车,跟铁路公安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往医务室的方向走过来。
村里人看见这阵仗,都围了过来。
“又出什么事了?”
“公安又来了?这次是谁?”
“往傅大夫那边去了,是找傅大夫的。”
傅南洲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群人走过来,心里有些疑惑,但面上不动声色。
铁路公安的中年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对他这个人有些好奇。
“你就是傅南洲?”他问。
“我是。”
“红星大队赤脚医生?”
“是。”
铁路公安的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傅南洲同志,于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在某某次列车上,发现可疑人员并及时报告,协助乘警抓获特务三名,保护了国家重要机密和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经研究决定,授予傅南洲同志‘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荣誉称号,特此嘉奖。”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特务?火车?协助抓特务?
这些词跟他们平时过的日子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村里人平时讨论的都是庄稼收成、猪仔价格、谁家儿子娶媳妇、谁家闺女嫁人。
特务这两个字,他们只在收音机里听过,在报纸上看过,从没想过会跟自己村里的人扯上关系。
“还有。”铁路公安的人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继续念。
“傅南洲同志,于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在某某次列车上,发现并协助抓获盗窃纺织厂物资的犯罪嫌疑人三名,为国家和集体挽回了重大经济损失。
经研究决定,授予傅南洲同志‘维护社会治安积极分子’荣誉称号,特此嘉奖。”
台下更安静了。
纺织厂盗窃案,他们知道。
前几天刚听说的,公安抓了好几个人,说是偷了厂里的布匹和缝纫机零件,价值好几千块。
没想到,这个案子也是傅南洲破的。
铁路公安的人把两张奖状折好,递给傅南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