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第一天，傅南洲没出医务室的门。他的脚落在地上，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傅南洲坐在门槛上歇脚，林凯从地里回来了，浑身上下全是土，头发里夹着谷屑和草籽，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又晒干，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碱。
他进院子第一件事就是找水瓢，舀了半瓢凉水一口气灌下去，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死了，”林凯把水瓢往灶台上一搁，“但还行，比我想象的好。镰刀我使得不赖，比铁蛋哥说的大半人都快。”
傅南洲看了他一眼：“没受伤吧？”
“没。”林凯转了一圈胳膊，“就是肩膀酸，明天怕是要废。”
傅南洲站起来，去屋里拿了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按在林凯肩膀上，慢慢地揉。
林凯被他按得龇牙咧嘴，但没躲，咬着牙说：“你轻点……哎哟……行了行了……嗯……还真舒服不少。”
第二天，第三天，秋收继续。
傅南洲依然坐镇医务室。来的人比头一天少了一些，但还是有人受伤。
割破手的、扭了脚的、被谷茬扎穿的、腰疼得直不起来的，各有各的毛病。
傅南洲都一一处理了，轻的拿了药就回去，重的在他院子里歇个把时辰再走。
刘德厚后来想了想，还是觉得得给傅南洲安排几个帮手。秋收的活确实多，可秋收不能没有医生。
派了两个人，一个帮着傅南洲烧水，一个帮着端药、换纱布，尽管都是粗手粗脚的大老爷们，干这些细活儿笨得像捏着绣花针，但好歹分担了一些力气活。
麻烦是第三天下午来的。不是病人，是张明远。
他自己拄着拐杖，从知青点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医务室门口，石膏腿在秋日的阳光下白晃晃的，像一根裹了布的铁管，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他在院门口站定，把手上的拐杖换了个手撑着，清了清嗓子。
“傅南洲，”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拿捏出来的不满，“秋收呢，大家都下地了，你一个大小伙子，坐在院子里喝茶，你良心过得去吗？还是说你觉得你比别人金贵？”
院子里的人听见了，都抬头看他。傅南洲正在给一个膝盖擦伤的男知青上药，听了这话，没有马上抬头，把纱布缠好，系了个结，拍了拍那个男知青的肩膀说：“好了，这几天少沾水。”
随后才慢慢直起身，转身看向张明远。
“我怎么干活，不用你管。”傅南洲的语气不咸不淡，“你腿脚不方便，就别到处蹦跶了。摔坏了又没人伺候你。”
张明远被噎了一下，脸色一沉，刚想张嘴回怼，身后传来刘德厚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刘德厚是从地里回来的，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泥点子，脸上晒得黑红，手里捏着半截草绳。
他走到院门口，皱着眉看了一眼张明远：“你腿还没好，到处跑什么？秋收忙，没人有空看着你。出了事又来找我。”
张明远憋了一口气：“大队长，我不是来找事的。我就是觉得，大家都下地了，凭什么傅南洲能坐在屋里？他也是知青，他也有手有脚。”
刘德厚把草绳往腰带上一别，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也行。
明天开始你下地，你割的谷子算你的工分。傅南洲在医务室坐镇，谁伤了病了来找他，有人没来得及治，出了差错，你负责？”
张明远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再说了，往年秋收谁家没出过事？割了手、扭了腰、中了暑，哪年不是抬着往公社卫生院跑？
今年有傅大夫在，轻伤就地治，重伤不耽误，省了多少事？你要是觉得不公平，那行，明天你在地里干活，你伤了别来找傅大夫。”
张明远被说得哑口无言，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社员互相递了个眼色，什么也没说，但眼里的意思明明白白——自找没趣。
张明远咬了咬牙，终于没再说什么，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拐杖戳在土路上，一下一下，深深的，像是要把每一寸土地都钉穿。
刘德厚看着他走远，摇了摇头，转回来对傅南洲说：“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闲的。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傅南洲把纱布收拾好，又拎起药箱：“没事，大队长，您忙去。”
秋收继续进行，接下来的几天，医务室一直有人进进出出。傅南洲白天处理伤口，傍晚清点药材，夜里则坐在灯下把白天用掉的药丸和药粉重新补齐，炮制新的止血散，把熬好的药膏灌进小瓷瓶里封好。
林凯每天回来都累得像散了架，吃了饭倒头就睡，鼾声能从屋里传到院子里。
傅南洲每晚都要忙到小半夜才歇。
一天的活计收完，傅南洲坐在门槛上，端起晾了许久的凉茶缸子，慢慢地喝一口。
秋夜的风凉丝丝的，吹动院子里已经干透了的草药叶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细小的脚步声踩在纸上。
他想起白天刘德厚在院门口对张明远说的话：“你要是伤了，别来找傅大夫。”那句话里其实含着一个意思，你放心干你的，我在后面撑着。
张明远大概还不知道，他在这个大队里，已经没有什么人能替他说话了。
不过张明远很生气，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傅南洲。突然，他眼前一亮：“我就不信了，傅南洲这一次，你还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