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没有接。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在刘小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身后半掩的院门外,那里什么人都没有。但他知道,不会一直没有人。
“刘同志,柿子你自己留着吃吧。我这几天胃不太舒服,不能吃凉的。”傅南洲的语气依然温和。
但把“胃不太舒服”几个字说得清楚而自然,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再劝的余地。
刘小芳端着碗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像是努力维持着那层薄薄的笑意:“那就放这儿,你想吃的时候再吃。”
她没等傅南洲回答,弯腰把碗放在院门内侧的石墩上,转身走了。
步子比前两次快了一些,背影像一个在台阶上踩空了又赶紧稳住的人。
傅南洲没有追上去把碗还她,也没有把柿子拿走,就那么让碗搁在那里,和石墩上的青苔、墙角的草叶一起,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他去关门的时候,才弯腰把碗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了原处。
他没有动那碗柿子。
期间林凯来了一趟,看了一眼那碗柿子,又看了一眼傅南洲,啥也没说,帮着给厨房的水缸挑满了水,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这是第几回了?”
“第三回。”傅南洲说。
“还没死心?”
傅南洲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但两人心里都明白。刘小芳再努力,背后有张明远在指点,也只是在演戏。
张明远再聪明,也只能躲在背后,不敢露面。傅南洲不接招,她就拿他没办法。
而那个躲在背后的人,大概正等着看热闹。
张明远确实在等。
他坐在知青点墙根下的旧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拐杖靠在手边,视线正好对着医务室那个方向。
他看见刘小芳端着柿子进去了,等了一会儿,又看见她空着手出来了,脚步不快不慢,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明远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起身。他以为柿子是放下了,傅南洲收下了,也算是搭上了线。她明天再去,后天再去,软磨硬泡,总能把人磨进那个圈套里。
他又等了两天,但没有等来什么好消息。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和东北以及其他地方的亲人们,陆续收到了傅南洲寄去的东西。
最先收到的是大舅周建国。他出差回来没两天,门卫室的大爷就送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外面包着洗干净的麻布,扎口处打了两个死结。
拆开来里面是一包包用油纸分好的干货和药材,每一包外面都贴着裁好的旧报纸条,上面写着东西的名字和怎么吃。
周建国拆开一包野山菌,闻了一下,菌子的香味干爽而浓郁,是今年秋天新采的。他又打开一包鹿肉酱,拿筷子挑了一点尝了尝,咸鲜微辣,味道比他想象的正。
他看了许久,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开,又一样一样收好,对旁边的人只说了一句话:“这孩子,懂事。”
第二个收到的是大伯张建国。他的包裹没有大舅那么重,但东西一样不少:黄花菜、干木耳、两瓶鹿肉酱、两包养生茶、一包干果脯。
包裹里还夹了一封信,信不长,字迹端正,开头是大伯安好,结尾是保重身体。
大伯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又把果脯拆了一包尝了一片,咂了咂嘴,没说话,但嘴角的纹路比平时舒展了一些。
三叔四叔那边也收到了。三叔打开包裹的时候,旁边有人问了一嘴是谁寄的,三叔答了一句“南洲那孩子”,语气不算热络,但也没有前两次提起时那种“不熟、不提”的疏远。
四叔的东西寄到了单位,被同办公室的人看见了,打趣说“你家侄子挺懂事啊”,四叔笑了一声:“还行,知道想着人”,一句过了。
还有远在苏城的二姐。她收到东西那天,正赶上降温,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枯叶。
她拆开包裹,里面是山货、干菜、两包补气血的药丸、一小袋干红枣,还有一封短信。
她坐在堂屋里把信看完,又把东西一样一样翻了一遍,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落叶,把东西都好好收进了柜子里。晚上烧水的时候,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轻轻说了句“小弟有心了”。
而傅南洲在红星大队,对这些还一无所知。
他依然每天在医务室里进进出出,换药、把脉、开方、搓药丸。林凯也依然每天早出晚归,下地、挑水、劈柴,回来吃一碗热饭,倒头就睡。
张明远这几天倒是安静了,没再出现在医务室门口,也没再托人来传话。
但那张垫在墙根下的旧藤椅上,还留着压出来的凹痕,说明他一直在那里坐着,只是不再开口了。
傅南洲不着急,他给每个人的东西,不多不少,正好够人家在拆开包裹的时候想一想,傅南洲这人,不是只进不出的主。
他从来不指望靠这些东西拴住谁,但他很清楚,这世上的情分,就像种地,有播种才有收获。他撒下一把种子,等着春风吹过来。
至于张明远那边那些弯弯绕绕的招数,他也没忘,只是暂时搁在了一边。刘小芳会不会再来第四次、第五次,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张明远不会就此收手。他那人心里头的火没有熄灭,只是被泼了一层灰,看着黯了,底下还在烧。
傅南洲倒了一碗茶,在老槐树下坐下来。秋风吹过院子里的草药架子,干透的柴胡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旧书。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不急。
该来的,总会来。
“张明远要是再弄什么,那就必须给他找点事情干了。现在还只是断了腿,还没出问题,再弄,这腿以后就别想恢复正常了。但张明远要是不死心,那也怪不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