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是在一个霜降的早晨彻底收完的。
最后一批谷子被拉进场院,晒了三个日头,打了一遍,扬了一遍,装进了麻袋。
场院上那些忙碌了半个多月的身影终于慢了下来,镰刀收进库房,扁担靠在墙角,晒谷子的竹席卷起来立在屋檐下。
整个村子像是被一只大手从紧绷的弦上松开来,连人走路的速度都慢了几分。
林凯这些天累得不轻,但气色反倒比以前好了。他在地里干活利索,又愿意跟人搭把手,一来二去跟几个男知青混得熟了。
他每天回来都会蹲在灶台边等着傅南洲把饭菜端上桌,有时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有时是炒得油亮亮的青菜拌猪油渣,有时是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有时是干海带炖骨头汤,里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他一开始还会说“这太破费了”,后来干脆不说了。傅南洲知道他干活卖力气,正长身体,吃点好的也不算浪费,他自己反正也不缺这些。
饭桌上两个人话不多,但吃得很踏实。
这天傍晚,林凯吃饱了饭,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目光往窗外瞟了一眼:“对了,你知道张明远这两天又闹笑话了吧?”
傅南洲正在收拾碗筷,没抬头:“又怎么了?”
“今天上午,他拿了两毛钱,想让人帮他挑一担水,说走不动路。结果他问了一圈,只有一个人肯干,还是看在那两毛钱的份上。
那人把水挑回来,往缸里一倒,张明远嫌水洒了半桶,骂人家干活不仔细。那人当场就把桶放下,说那这半桶就算我白挑的,钱我不要了。
人说完就走了,张明远坐在门口,气得脸都歪了,又不敢追上去,怕自己追不上。”
傅南洲听了,把洗好的碗摞好,也没多说什么。他早就知道张明远在知青点没什么人缘。
那些人当面给他好脸色,不过是看在他肯掏钱的份上,可他那张嘴不饶人,给钱的时候也要顺带刺几句,时间长了,谁都不乐意伺候他。
林凯又说:“下午的时候,他托人给卫生院打电话问他的腿,说疼得睡不着,卫生院那边说碎骨已经取干净了。
但二度骨折恢复慢,让他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他电话一挂,脸都绿了,在屋里躺了一下午,晚饭也没吃。”
傅南洲擦干手上的水,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没有接话。
他回到屋里把那本旧书又翻了几页,书页在昏暗的灯下泛着旧纸特有的温润光泽,纸边有些脆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坐了一阵,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傅南洲去大队部拿工分单的时候,顺便跟刘德厚说了一声,柿子饼的事过两天就张罗。
刘德厚正在院子里用扫帚扫昨夜被风吹落的枯叶,听完以后“嗯”了一声,像是心里一直等着这句话。
而此刻,远在京城。
张怀远和周淑怡坐在客厅里,桌上摊着两封信。
一封是张明远前些天寄来的,信纸皱巴巴的,字迹潦草,满篇都是诉苦和埋怨。
另一封是他们托人打听来的消息,说张明远的腿二次断了,又住了院,手术后至少得休养两三个月,身边没人照顾。
周淑怡坐在沙发边上,眼眶发红,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都捏白了:“他还那么小,腿断了两次,一个人在农村,谁管他?饭都吃不上,水都没人帮他提……”
张怀远坐在对面,没有说话。面前的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也没有站起来续水。
他看着桌上那两封信,脸上的表情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被反复磨过之后露出来的疲倦。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去看看吧。”
周淑怡抬起头看他,眼眶还红着,但表情里多了一些犹豫:“我可以请假,但是……去多久?
而且,你也知道,咱们现在收入不多,要是我去了。我这个工资就没办法拿了。那个小畜生那边我倒是没什么想法。
可是,咱们怎么生活?我去照顾他,我就没收入了,就你一个人……”
“看情况。半个月一个月的,先把明远那边稳住。”张怀远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了,“去了之后,别跟傅南洲闹。
你到底是他的亲妈,该温柔就温柔,该放下身段就放下身段,到了那边,别摆架子。他一个人在乡下日子也不轻松,你要是肯放软一点,他不会不管你。
再说了,钱这方面,你先别着急。大哥那边,还能真看咱们吃土不成?我找打个说一下,他不可能不给钱的。
要不然,爸妈那边,他就过不去。”
周淑怡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收拾一下东西。”
张怀远没有送她去里屋,也没有再开口。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的旧书架。
张怀远第二天就去打了电话给大哥张建国。
张建国其实很烦张怀远,什么正事不干。自己的亲儿子不喜欢,知道抱错了,也没想过要抱回来。
居然还哄着那假少爷,把自家孩子往火坑里推。这样的弟弟,他真是不想管。
但话是这么说,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张建国最后答应给一百块。
不过张建国还是警告了张怀远一声:“咱爸身体不好,你最好不要去烦他。
他在疗养院住的好好地,也不知道真假少爷的事情。
但你要是真闹到咱爸妈那边去,我会把事情真相告诉爸妈。你考虑一下,到时候,咱爸妈是会给你钱,还是把你的腿打断。”
张怀远一想那个画面,最后肯定是他被打断腿。
他爸妈也不太喜欢张明远,几次都说他们把孩子给养废了。
张明远的性格,张怀远不是不知道,但自己的孩子,嗯,他养了多年,怎么可能放弃?
自己的孩子,怎么看都是好的。
但张怀远是知道的,也就是他爸妈不知道傅南洲的存在。要是知道那个事情,他和周淑怡都会被打断腿。
岳父岳母那边,也不能说。情况是一样的。
回来后,张怀远把大哥的话说了出来。
周淑怡瘪瘪嘴,但想到自家爸妈,她也不敢闹幺蛾子。真要被几个老人家知道了,他们估计就要退休回来,天天做家务了。
至于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周淑怡不敢再多想了。
“那行吧,那咱们多买点东西。过两天我就出发。”
几天后,周淑怡提着行李袋,在首都火车站挤上了开往辽宁的绿皮火车。
她买了张靠窗的票,把行李袋放在膝盖上,手紧紧攥着袋子的提手,像是怕被人顺走。
火车离开站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看渐渐远去的车站,忽然觉得那个地方像一扇正在合上的门,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咔嗒”一声关上了。
而远在几百公里外的红星大队,傅南洲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蹲在后山那片野柿子林里,摘了满满一背篓的柿子,往下走的时候,心里盘算着晒柿饼的步骤。
走到山脚的时候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所在的方向,一点一点地逼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