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夫赵国强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
山上的事虽然有了眉目,但后续的清理、登记、上报,一环扣一环,他作为直接负责人,走不开。
他连着好几天没回家,只托人捎了句话给傅北娴,说:“忙完了就回。”
傅北娴收到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丈夫不在家,她自己做饭、洗衣、打扫,偶尔去海边捡点东西。
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弯腰的时候有些不方便,但她不肯闲着。
傅南洲偶尔会想起这件事。他坐在灶台边的时候,手里的菜刀切到一半会停一下,想大姐的肚子又大了一些,院子里的柴火还够不够烧,隔壁那几个碎嘴的婶子有没有再来串门。
但他没法过去,他是知青,不是本村人,没有大队开的介绍信,走不了远路。
何况秋收刚过,柿子饼还没晒完,山上的药材也该收了。他能做的,就是过几天寄一封短信,报个平安,问问近况,再捎几包干药材和肉松过去。
二姐那边更远,在苏城,傅南洲只能写信。信里不敢多问,怕问了反而让她多想。
他每次写完信,都会在信尾加一句:“我这边都好,不用挂念。”
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贴好邮票,等下次去公社的时候一起寄出去。
周淑怡来了之后,张明远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不少。
被子有人洗了,饭有人做了,屋里不再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了。
每天他还没起床,灶台上的粥已经煮好了,冒着白汽,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虽然周淑怡自己也没带多少东西来,但她一来就不停地洗刷、归置、修补,用布条把藤椅上断了的扶手重新缠好,把被褥抱出去晒了一整天,拍打时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翻滚了一阵又落下。
张明远靠在墙边,看着她忙进忙出,没有说话。
他偶尔会想,要是她一开始就这样对他,他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但这话他不会说出口。
只是几天下来,周淑怡的脸色明显憔悴了。她在京城住了十几年,住在有暖气和自来水的楼房里,家务也有家里请的人分担,不用自己劈柴、挑水、烧灶。
在红星大队的头两天,她还能撑住,到了第三天,手上被柴火划了一道口子,又蹲在井台边搓了半天被褥,腰疼得直不起来。
她坐在灶台边歇脚的时候,捏着手腕说了一句:“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钱的问题也随之浮了上来。她带来的三十块钱,买了米、买了盐、买了油、买了煤油、买了药,还在供销社代销点扯了几尺布给张明远补了件衣服,不知不觉就见底了。
她翻了两遍口袋,确定只剩下几张毛票和一点零钱,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她本来不想去找傅南洲,但张明远那边还要吃药,大队卫生所的药虽然便宜,也要花钱买。她掂量了一下,还是站起来了。
傅南洲正在院子里收干海带,听见院门响动,抬起头看见周淑怡站在门口。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拍门大喊,只是站在那儿,目光先落在那几串干海带上,又移开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停了一会儿才说:“你这边还有没有多余的钱?明远要吃药,我手头不凑手。”
傅南洲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捆干海带扎好,挂在屋檐下的绳子上:“张夫人,我也是下乡知青,每月靠汇款过日子,自己也就刚刚够用。
您要是缺钱,可以写信回京城问张怀远要,或者找大队长借,大队有互助款。”
周淑怡站在门口,没有说话,目光从屋檐下的干海带扫到墙角堆着的柴火,又扫到窗台上晾着的药材,每一眼都像是确认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站了一会儿,没再开口,转身走了。傅南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伸手把最后几根干海带挂好,然后弯腰把剩下的东西收进屋里。
又过了几天,周淑怡去了县城派出所。她在门口等了一个多钟头,才被叫进去问话。
值班的公安翻了翻案卷,告诉她案子还在查,但火车站的惯偷流动性大,抓了几个都不承认,那个包目前还没找到。
周淑怡站在那里,声音比平时高出不少:“我包里有钱有药有衣服,你们一句还在查就完了?”
值班的公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同志,我们会尽力,但您也得理解,火车站每天人来人往,案子不是一两天就能破的。”
周淑怡还想说什么,对方已经低头去翻另一份材料了。
她站在柜台前,嘴唇紧抿着,终于没有再说下去。
从派出所出来,她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路,拐进邮电局,拿起话筒,往京城拨了一个长途。
电话接通后张怀远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烦躁,开口第一句就是:“你那边钱够不够用?”
周淑怡握着话筒,语气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不够。傅南洲那边我一分钱都要不来。
他宁愿把东西挂在屋檐下晾着也不肯拿一点出来。我跟他说了明远要吃药,他说让我找你。”
张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大哥那边不松口,我这边日子也不好过。工资就那么些,我也没法再多给了。”
“那你说我怎么办?”周淑怡的声音在话筒里压得又急又闷,“我在这儿没吃没喝,什么都要花钱买。
明远身上没钱,我身上也没钱,傅南洲又不认我,我总不能去偷去抢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张怀远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你再去找找他,别跟他吵,说话软一点。他到底是你生的,不可能真的不管。”
周淑怡猛地握紧了话筒:“我软过了,没用。他就是铁了心不认我们,你再让我去我也没办法。你倒是想想办法,总不能让我在这儿硬扛着等死吧?”
张怀远的声音也高了几分:“我能有什么办法?单位现在看着我的脸色,大哥那边又不接电话,我自己都顾不过来。”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咔嗒”一声,先是张怀远那边先挂断了,忙音在耳边持续了很久。
周淑怡握着话筒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付了钱,转身走出邮电局。
她站在邮电局门口的台阶上,秋风裹着灰尘吹过来,她下意识地拢了一下衣领,朝通向红星大队的土路望了一眼,慢慢地走了下去。
周淑怡从邮电局出来之后,情绪一直不太对劲。
她沿着土路往红星大队的方向走,步子不快,像是脚底有东西拽着走不快。
秋风吹过来,把路边干枯的草叶卷起来,打着旋落在她面前。
她踢了一脚,草叶散开了,但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没有散。
丈夫靠不住,大哥那边说不上话,亲儿子不理她,钱花完了,包也找不回来。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来的菜,晾在田埂上,没人要也没人捡。
她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高个子男人,络腮胡子,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他看见周淑怡独自一人走在路边,放慢了步子,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脚步停下来,侧身朝她靠了半步:“大姐,怎么一个人走在这?家里没人来接你?”
周淑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像是把这一天的烦闷都找到了出口。她没有答话,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那男人脸上,“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土路上格外响亮。
大胡子被打得偏了一下头,愣了一两秒,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他慢慢转回头,脸色沉下来,抬手反手扇回去。
那一下比周淑怡的重得多,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周淑怡捂着嘴站稳了,瞪着他:“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落到老子手里,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低头。”
大胡子没有说话,又走近一步,抬手又是一下。周淑怡没来得及躲,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整个人摔在路边的枯草堆里,不动了。
大胡子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弯腰把人扛了起来,沿岔路往反方向走了。
天色暗下来之后,知青点里张明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靠在墙边,肚子饿得咕咕叫,灶台是冷的,水缸是空的,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往村道上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他回到屋里,把拐杖往墙上一靠,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宋玉兰就是在这个时候端着碗进来的。她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码着几个杂粮馒头,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盖着。
她推开门的时候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声音也温软得恰到好处:“明远,阿姨还没回来?你先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
她说着,把碗放在桌角,又看了一眼张明远的表情,“我只有杂粮馒头,你别嫌弃。”
张明远看了一眼那碗馒头,又看了一眼宋玉兰。她站在油灯旁边,低着头,像是一句重话就能把她压弯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你先放着吧。”
宋玉兰没有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声音低低的说了一句:“阿姨不在,你一个人也不容易。”
张明远看着碗沿上蒸腾起来的那一缕热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坐过来。”
宋玉兰没有推辞,也没有马上起身,她停顿了两三秒才站起来,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把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