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握着扫帚站在知青点门口,帚尖在积雪上刮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扫了几下,又停下来,把扫帚往雪地里杵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又不确定自己还能去哪里。
他扫了不到一刻钟,扫过的地面又被风吹来的薄雪盖住了一层。他把扫帚靠在墙根,转身回了屋,在门槛边坐了下来。
屋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地窖。他搓了搓手,听见外面传来扫雪的动静。
铁锹铲过地面,竹扫帚刷过青石板,有人说话,笑声顺着风飘进来,隔着一层窗纸,听不太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热络。
他坐在炕沿边,没有点灯。
窗外的天光透过结了一层薄霜的窗纸落在地面上,灰白的一小片,像一块被冻住的布。
屋里只有这些细碎的声音填着空荡荡的四壁,每一道声音都像是从墙缝里挤进来的,落在他脚边,又很快散了。
屋门被人推开,宋玉兰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缸沿冒着热气。
她把缸子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张明远垂着的那张脸:“刚才有人在外面说,说你扫了半天连门口那点雪都没清干净。”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急切,又好笑是替张明远着想:“还有人说你连工分都不挣,等明年分粮食的时候,怕是连粥都喝不上。还说你估计都撑不到分粮食的时候,咱们就要断炊了。”
张明远没有抬头:“谁说的?”
“还能有谁?打谷场那边几个老知青,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小,没避着人。”宋玉兰把搪瓷缸子往他手边推了推,“你听到了也没用,跟他们吵只会让他们更得意。”
宋玉兰深知现实,他们两个今年本来也没分多少粮食。
实在是两人来得晚不说,也不积极上工。
张明远就更不用说了,刚过来没多久,甚至都没赚几个工分,就摔断了腿。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太倒霉了,还是自己倒霉。
要不是之前周淑怡来,拿了点钱过来。
再加上周淑怡每个月邮寄过来的钱,还有到底到底还是念在张明远摔断了腿,给他买了点粮食。
他们早就断炊了,但就算是如此,他们吃的也都是粗粮。
宋玉兰真的吃不惯,可又没有更好的选择。
张明远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握着缸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缸沿的热气在他脸前扑了一下,又散了。他把缸子放回桌上,推回去,像是那点热度也烫手:“他们爱说就说吧。”
宋玉兰坐在对面,看着缸沿那圈水汽慢慢散去,没有再劝,也没有再开口。
屋里安静了片刻,灶台那边的火苗在炉膛里烧着,偶尔有一声轻微的爆裂,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被烧穿了,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而傅南洲那边,对这些浑然不觉。他正蹲在医务室院子里,把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撒在刚扫过的地面上。
雪已经停了,天又干又冷,灰撒下去很快被风卷走一些,但剩下的那一层正好让地面不那么滑。
林凯从柴房那边抱着两捆干柴过来,把柴堆在屋檐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听说了没有?张明远今天扫雪扫了一半就回去了。”
“听说了。”傅南洲把手里最后一把灰撒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扫不扫是他的事,咱们扫完了就行。”
他转身进了灶房,没再提那个人。灶台上的水烧开了,他往里面扔了一把干姜片,盖好盖子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倒了两碗姜汤,一碗递给林凯,一碗自己端着,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慢慢喝,热气在他的脸前聚起来又散开。
而在帝都,张怀远和周淑怡住的筒子楼里,这个冬天的气氛并不比红星大队暖和多少。
他们的屋里没有生炉子,靠的是单位统一供暖的热水管,但那水管到了后半夜就凉下去了,清晨醒来时屋里总带着一股没退干净的寒气。
两人一前一后起了床,沉默地洗漱完毕,周淑怡在厨房里煮了一锅粥,端上桌的时候,张怀远已经坐在桌前看报纸了。
两个人没什么交流,吃完了饭,周淑怡把碗收进厨房,张怀远起身去换外套准备上班。
他穿外套的时候,周淑怡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叫了他一声:“怀远。”
张怀远在门口停了一下:“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周淑怡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个已经被她反复斟酌过的问题,“你从东北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太一样。”
张怀远没有回头,伸手理了理外套的领子:“没什么,就是工作的事,忙。”
周淑怡没有接话,但她站在门口,没有让开。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没碰过我。”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在合适的时机把它摆了出来:“你回来以后,一次也没有。”
张怀远顿住了,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最终只挤出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周淑怡的声音依然不高,但话里那层薄薄的壳已经裂开了一条缝:“你嫌我脏,对不对?”
“我没那个意思。”张怀远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回一句,“你能不能别多想?”
周淑怡站在厨房门口,攥着那块抹布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声音低了几分:“我在东北那几天,什么都没发生。他打我,不给我吃饭,把我关在地窖里。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张怀远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我没说不信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隔在了门里和门外。
周淑怡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低头看了一下手里那块已经被攥得发皱的抹布,把它搭在水池边沿,转身回了屋。
几天之后,隔壁的邻居在走廊里碰见周淑怡,随口问了一句:“你家老张最近是不是工作不顺?看着脸色不太好。”
周淑怡笑了笑:“没有,就是忙。”
邻居没有追问,但走了几步之后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他们两口子好像不太对劲。”
那些话像一层薄薄的霜,在院子里慢慢铺开,不厚,但踩上去会响。
周淑怡捏着拳头,想要上去理论,又怕人家说出更伤人的话来。她站在原地,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