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征端着碗在人群外围找了个角落蹲下来,背靠着土墙,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入口之后他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觉得味道比自己预期的好不了多少,但又挑不出明显的毛病,只是平平淡淡的,不香也不寡,像是少了一点什么。
他又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嚼,也没有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比起周围人那副“这粥真不错”的表情,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在心里把这归结为傅南洲故意的,他在厨房里动了手脚,故意把他那份做难吃了。但这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也没人信。
“要不然,就是其他人都出问题了,还是他们都在演我?”
他蹲在角落里,一边喝粥一边往人群里看。
那几个妇女正蹲在厨房外面的矮墙上,手里都端着碗,吃得安静,偶尔低声说几句,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内容。
那个身材高大的妇女正低头喝粥,碗沿挡住了半张脸,看不出表情,但她喝了两口之后,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显然尝出来了,这顿饭的水平和往年不一样。
但她们在犹豫,这才第一顿,接下来还有半个月,负责人已经定了傅南洲他们,这时候开口去争,不太好办。
陈长征喝完了粥,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水桶边冲洗了一下。
他看见那个身材高大的妇女正弯腰洗锅,便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婶子,往年这活都是你们干的吧?今年换了人,你们就没意见?”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动作没有停:“有没有意见,也不是我说了算的。负责人定的,我能怎么办?”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洗锅,没有再接话。旁边那个年纪大些的妇女也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两人各自做着手里的活,像是那话已经飘过了,也落下了。
陈长征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只好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几个妇女在来找负责人之前已经碰过一次头了。
她们蹲在厨房后面的柴堆边,把话摊开来聊了一遍。一个人说:“那个小伙子做饭确实比咱们利索,粥熬得稠,土豆也焖得透。”
另一个也说:“我看他动作也快,不用咱们操太多心。再说了,想操心也没用啊。咱们说话可没有用。咱们出来,不就是为了赚点钱,贴补家用么?”
领头的那个一直没开口,但她心里有数:这半个月的伙食要是能比往年好,她们也省得费劲;而且伙食好了,干活的人精神也好,修渠也快。
这是管事的最在意的点,她们闹起来,要是坏了事,那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她又不傻,知道什么呢做,什么不能做。
她最后还是决定先看看再说。她端着碗回厨房的时候,傅南洲正在往锅里添水,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也没有开口,把碗放在水槽边,弯腰去搬墙角那袋粗粮,动作比上午轻快了一些。
傅南洲没有多说什么,在碗沿上多添了一勺菜,推到她们那边,像是顺手带了一句:“下午还要干活,多吃点。”
她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菜,道了声谢,低头接着吃起来。林凯站在门口收碗,把空碗摞在一起,用抹布擦了擦桌面。
厨房里渐渐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里的粥已经见了底,只剩锅壁上薄薄一层米油。外面的人陆续散了,有人回去歇晌,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晒太阳。
而陈长征蹲在角落里,手里的粥已经凉了。他盯着碗沿那层薄薄的米油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傅南洲站在灶台边的背影。
他咬着牙看着那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一块嚼了半天的草根一样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低下头,把那口凉透的粥喝完了。
中午短暂的休整之后,哨声在平房前面的空地上响了两声,短促而有力,像是一根铁棍敲在铁皮上,穿透了午后干冷的空气。
管事的站在空地中央,手里卷着一份名单,喊了一嗓子:“各大队集合!按分组站好,不要乱!”
人群从各处聚拢过来,有人放下手里的碗筷,有人拉上棉袄拉链,有人把裤腿卷起来,露出半截光裸的小腿,在冷风里打了个哆嗦,又赶紧蹲下来把裤腿放回去。
管事的站在一张旧桌子后面,把名单摊开按在桌面上,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去:“按顺序来。一组先下渠底清淤泥,二组跟上加固渠壁,三组负责搬运石块。”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但足够让人听见:“下水的人注意了,不要求你干得多快,但要注意安全。
渠底有些地方冻得不实,踩进去容易陷。一组先下去,一个人在前面探路,后面的人跟着他的脚印走。不要乱走。”
有人应了一声,有人没有应声,但人群开始往渠口那边移动。
陈长征混在一组的人群里,一边走一边往傅南洲那边看了一眼。
傅南洲正蹲在厨房门口削土豆,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陈长征收回目光,握着铁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嘴唇抿了一下,跟着队伍往渠口方向走去。
渠沟比想象中更深一些,渠底积着半干半湿的淤泥和碎冰,踩上去先是软塌塌的,像踩进一团被冻僵的棉絮里,走几步之后又碰到硬底,脚掌震得发麻。
最先下渠的是个中年汉子,扛着铁锹在前面探路,每走一步都要踩实了再迈第二步。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照着他的脚印走,速度不快,但步子还算稳。
陈长征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铁锹搭在肩上,脚下的泥和碎冰混在一起,踩上去滑腻腻的,他每一步都要多花几分力气才能站稳。
管事的站在渠边,不时喊几句:“清出来的淤泥堆到岸边去,别堆在渠里,不然白干。”
“石块先放一边,不要堵住通道。”
有人弯腰铲泥,有人搬石,有人用扁担挑着装满碎石的筐子往岸上走,渠底和岸边之间形成了一条缓慢移动的人流,像一条被冻僵了的血脉,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流动起来。
陈长征弯腰铲了十几锹泥,直起腰来喘了口气,目光又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
灶房的烟囱里正在冒着一缕细细的烟,像是有人在烧水。
他想起那几个妇女上午站在厨房门口时脸上的表情,又想起她们后来安静下来低头吃饭的样子。
他放下铁锹,借口去厕所,沿着渠岸往厨房方向走了过去。
厨房门口没有人,那几个妇女正蹲在屋檐下的矮墙上收拾一捆干菜,像是在准备晚上的食材。
陈长征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声音压低了些:“婶子们,你们就这么让两个男人把活抢了?”
那几个妇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有人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有人把干菜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
陈长征又说:“往年做饭都是你们的活,今年被人顶了,你们不觉得吃亏?他们两个人干得再好,那也是抢了你们饭碗。”
这话明显比先前更直接了。有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头继续理手里的菜。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把手里的菜放下,抬起头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那你说说,咱们该怎么办?去闹?把人家赶走?活儿谁干?你替我们去干?”
陈长征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没接上。
她看了他一眼,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明白了的事:“人家本来就不想来,是被硬报上去的。这事你说不知道,但大家心里都清楚。”
她顿了顿,才知道:“而且,人家干的活也不轻。一百多人的饭,两个人从头弄到尾,换你试试?再说了,他们也就只干这一批,后面还是会换人的。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陈长征站在那儿,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嘴唇动了两下,又合上了。
那几个妇女也没有再看他,重新低头理手里的干菜。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他倒是挺会操心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听见。陈长征没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他走下渠岸的时候,没有再回头看厨房那边。
“可不能让她们知道,是我给傅南洲他们报的名,要不然,会死的很难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