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强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语气沉稳,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干练:“赵营长,我是张明堂,之前跟您一起出过一次任务。我现在在你们营地外面,能方便见一面吗?”
赵国强握着话筒愣了一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最后张明堂才发出一句让人意味不明的话:“有点私事,想跟您聊聊。”
赵国强没有多问,虽然很疑惑,张明堂怎么突然过来找自己,但到底是曾经一起作战的队友,且对方还是自己的同事,他也不好拒绝:“你进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张明堂挂了电话之后,在营区门口登记完,沿着营区的水泥路往里走。
赵国强透过窗户看见他,心里还在想,这小子怎么突然跑来了。
他推门让张明堂进来,两人握了手,赵国强给他倒了杯水:“坐吧,什么事跑这么远?我记得,我们之前见面,还是一年半前?”
“是啊。”张明堂说完,沉默了一会,好像在思考什么似的。好半晌,他才继续说道。
张明堂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桌上,顿了一下才开口:“我是傅南洲的亲哥哥。”
赵国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这简直让他震惊,他们之前确实有过接触,但对张明堂的来历,他一无所知。
只是队友而已,他没有必要去查询每一个队友的来历。
不过赵国强的内心也有一些了然:“难怪张明堂年纪轻轻的,就已经和我一样的职位了。这是有背景啊,之前就有过这方面的想法。只是,没有把他和傅南洲联系到一起。也对,他们还真有几分相似。”
张明堂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是他亲哥哥。同父同母的哥哥。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就知道他是我弟弟了。
我去看过他一次,那时候他在京郊农村,日子过得还行,我就没有多管。
我那时候觉得,在京郊农村也未必不是好事,张家也未必就是什么好的选择。
回来了,也未必会开心,甚至可能还会过的比在京郊农村还要差。我果然没有猜错,我的先见之明果然是对的。”
赵国强放下茶杯,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那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
张明堂没有绕弯子:“我爸前几天给我打了电话,说张明远冒领了傅南洲的挂号信,还撬了他医务室的门,现在公安已经介入调查了。”
赵国强听了,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皱起了眉头:“那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劝南洲不要追究?”
张明堂摇了摇头:“不是。我就是想知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爸跟我说话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
赵国强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你跟我回家一趟吧,让你嫂子跟你说,她比我清楚。”
赵国强带张明堂到家的时候,傅北娴正坐在灶台边择菜,肚子已经显怀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丈夫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赵国强简单介绍了一句:“这是南洲的亲哥哥,张明堂。”
傅北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把菜放下,站起来打量了张明堂几眼:“你坐吧。”
张明堂在桌边坐下来,没有寒暄,把来意又说了一遍。
傅北娴听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语气不高不低的:“你既然早就知道他是你弟弟,为什么不去把他接回来?
你那时候已经不小了,十二三岁,去找大伯大舅,他们也不会不管你。你知道那时候,为了养活我们姐弟三人,南洲有多不容易吗?
他每天都在担心,怎么给我们寻找到足够的食物。”
张明堂没有辩解:“我知道,我当时……害怕。而且,其实回到张家,也并非是什么很明智的选择。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家,选择去当兵吗?我是从基层干起的,虽然也不能说完全没借用家里的后台,但我的努力,国强兄应该了解一部分。”
傅北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国强,赵国强嗲嗲奶奶头,她就没有继续追问。
张明堂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爸跟我说,张明远冒领了南洲的挂号信,还撬了他医务室的门,现在公安那边在查。我来就是想问清楚,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北娴没有直接回答,把择好的菜放回篮子里,声音不高不低的:“你爸和你妈把他接回去,是为了让他替张明远下乡。
后来他下乡了,你爸你妈也没管过他,倒是张明远那边,寄钱寄东西一样没落下。”
她看了一眼张明堂,继续说道:“你要是真想知道,可以去问南洲。他愿不愿意见你,是他的事。”
张明堂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我明天去找他。”
赵国强站在门口,没有接话。傅北娴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灶台边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水汽腾起来,把她的脸隔在模糊的雾气后面。
张明堂站起来,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出去了。
冷风灌进来,把他衣摆掀起一角又落下,他在院子里站了几秒,像是在等一阵风过去,然后沿着来路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张怀远在招待所里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他没有立刻起床,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风声,然后坐起来,把外套穿上,去水房洗了把脸,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眼下的青黑比昨天又深了一层,像是整夜没有真正合过眼。他没有多停留,收拾好东西,退房出门,沿着土路往红星大队的方向走去。
而就在他出发的那个早晨,赵国强已经开着吉普车,载着张明堂往红星大队赶了。
张明堂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没有说话。赵国强也没有多问,只在车子拐上通往红星大队的土路时才开口说了一句:“快到了。你想好怎么跟他说了?”
张明堂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到了再说吧。我真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
赵国强没有再追问,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那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去找他吧。他住村西头那间医务室,院门口有棵老槐树。”
张明堂下了车,道了声谢,没有多做停留,沿着村道往村西头走去。
而在知青点那边,张明远刚喝完一碗粥。张怀远推门进屋的时候,他正坐在炕沿上,身上披着那件旧棉袄。
张怀远此时已经到了红星大队,来到知青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陈设,角落里的柴火不多,灶台上的锅像是刚刚刷过,碗柜里摆着几只搪瓷碗。
张明远看见他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来了。”
张怀远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在他明显瘦了一圈的脸上多停了一瞬:“怎么瘦了这么多?”
张明远低下头,把手里那只碗放在桌上:“日子不好过。粮食不多,柴火也不够,能吃饱就不错了。”
他的语气不高不低,说得很平淡。张怀远在桌边坐下来:“公安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张明远没有抬头:“你不是来了吗?你来处理就好了。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吗?”
张怀远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带你去找傅南洲谈谈。”
张明远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知青点。路上偶尔有人经过,看见张怀远时目光只是匆匆掠过,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人停下来打招呼。
张怀远察觉到那些目光比之前更淡了,像是连看都懒得看了。
他想起之前来的时候还有几个知青会点个头、搭句话,现在已经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了。
他没有问张明远怎么回事,张明远也没有解释。
走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院门没有关。傅南洲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旧门锁,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直到两人在院门口停下来才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找我?”
张怀远站在门口,像是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我来给你说个情。挂号信的事,是明远做得不对,但公安那边能不能不追究了?”
傅南洲站直身:“公安已经立案了,不是我说撤就能撤的。”
张怀远站在门口:“我去跟公安说,看能不能看在他初犯的份上从轻处理。”
傅南洲看了他一眼:“你说了算?”
张怀远没有回答。傅南洲把工具收起来:“你既然要管,就带他回去好好管教。至于公安那边,他们怎么查、怎么判,我做不了主。”
张怀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张明远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医务室的门,然后转回去,快步跟上了张怀远。
两人走出一段路之后,张怀远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你这次真的过了。”
张明远没有接话,张怀远也没有再开口,他知道那孩子大概是听进去了,只是不肯认。
只是他不知道,张明远怎么可能觉得自己错了。
他不开口,只是想让张怀远觉得他好像知道错了,以后会改。这一次,张怀远就还会帮他。
但实际上,张明远的内心在狂吼:“张家的权势地位,难道不能随便把事情给解决了吗?你直接解决了就是,还要带着我,去跟他求情。就好像我要下跪一样。”
张怀远出来沿着村道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已经落进了土里,他会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他走了一会儿,脚步在岔路口顿了一下,没有低头去看脚下的岔道,也没有抬头看天,像是被一个尚未成形的念头绊住了,等他自己想明白,再迈出下一步。
他要好好思考一下,看看这件事情要如何处理。
“看来,还得去和傅南洲好好商量一下。公安那边,只要傅南洲承认,这是自己家人之间的事情,公安不会管的。毕竟民不举,官不究。这是家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