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回来上班的第一天,张怀远走进单位大门的时候,就觉得空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他进门之前刚刚收住了话头,但余音还在走廊里飘着,没来得及散干净。
他在走廊里迎面碰见一个同事,对方朝他点了一下头:“回来了?”
张怀远有些莫名,但也点了头:“回来了。”
对方没有多说什么,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张怀远走了几步,又在楼梯口碰见另一个人,那人正要下楼,看见他脚步慢了一拍,笑了一下:“新年好。”
张怀远也说了一声新年好,对方没有停步,往下走了。
张怀远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才继续往楼上走。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到了,正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张哥,过年过得怎么样?”
张怀远把外套挂好:“还行。”
对方没有追问,低头继续整理文件,像是那句话已经落在了桌面上,没有多余的分量需要被掂起来。
张怀远在桌前坐下来,翻开桌面上的文件,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他知道那些目光不是恶意的,但他也知道它们不是无意识的,它们恰好落在他身上;
又恰好在他抬头之前移开,像是这个年已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反复端详过好几遍。
他没有往走廊里多看一眼,也没有站起来走到窗边,只是坐在桌前,把那份已经看完的文件又翻了一遍,像是在等那些目光自己移开。
周淑怡那边的情况更糟一些。
她走进单位大门的时候,有人在走廊里迎面走过来,看见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喊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就快步走过去了。
她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但在走廊拐角处,她听见茶水间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门板漏出来几个字,不完整,但足够她听出“东北”“失踪”“好几天”这几个词。
她站在走廊里,没有推门进去。
她又在外面站了片刻,听见里面有人说了一句:“你说她回来之后,日子怎么过的?”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聊一件已经不需要避着人的事。
她推开门的时候,茶水间里三个人同时住了嘴。
有人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有人把手里的茶叶罐放回架子上,有人低头把桌面上的水渍擦了擦。
周淑怡站在门口:“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没有人接话。她把门推开一些:“我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有人放下搪瓷缸子:“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周淑怡站在门口:“随便聊聊什么?”
那人把缸子端起来:“新年好,就说了这些。”
她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你们刚才说东北,说失踪,说好几天。”
没有人接话。她看着那三个人,像是在等其中一个人先开口。
有人把手里的茶叶罐放回架子上,从她身边侧身走了出去,另外两个也陆续跟了出去,茶水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茶水间中央,没有立刻转身出去,也没有去接水。
她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一阵风从屋檐下穿过,没有留下更多的回响。
她站了片刻,走出茶水间,沿着走廊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没有再去倒水,也没有再往走廊的方向看。
下午的时候,楼道里又发生了一场争执。
周淑怡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遇见一个同事。
对方像是没有看到她,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跟旁边的人说笑着什么。周淑怡停下脚步,叫住了对方的名字。
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有事?”
周淑怡说:“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对方站在几步之外:“我说什么了?”
周淑怡说:“你在背后说我的事。”
对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把手里一摞文件换了个手:“你要是觉得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可以直接去领导那里反映。”
周淑怡没有再开口。对方也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周淑怡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人走远,没有叫住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下班回家的时候,张怀远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他没有开灯,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道窄窄的灰白色的亮痕。
周淑怡在门口换鞋,挂好外套,在桌边坐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过了很久,张怀远才说了一句:“今天单位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周淑怡低着头,手指搭在桌沿上:“我这边也是。而且她们还喜欢说我的坏话,我问他们,一个个的又不敢说。都是一群孬种,八卦精。”
张怀远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有问她要不要喝,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冬青上。
像是在等那杯水凉下来,又像是在等那些话自己找到落脚的地方。
窗外的风穿过院子,把那道灰白色的亮痕吹散了一点,又合拢了。
周淑怡在单位受了气,回到家又被张怀远那副沉默的模样堵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她没去上班,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坐了两趟公交车,到了干休所。
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院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外婆,老人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她站在门口,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太热情:“来了?进来吧。”
周淑怡跟着进了屋,在客厅里坐下来。外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捏着一份过期的报纸,像是看了很久了。
他听见脚步声,从报纸上方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了:“有事?”
周淑怡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在单位受的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茶水间里的对话时声音高了一些;
说到走廊里那场争执时手指攥紧了衣角:“她们在背后说我的闲话,说我失踪好几天的事,说我不知道干净不干净了……”
外公把报纸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同事之间处不好,那是你自己的事。
你这辈子就没学会怎么跟人打交道,以前是有人替你兜着,现在没人兜了,你就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你。”
周淑怡像是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可是我……”
外公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你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别人说几句闲话,你就受不了了?
你要是没有做过那些事,别人说什么你也站得住。你要是做了,别人说几句也是你自己招来的。”
周淑怡低下头,没有再开口。外婆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你也是当妈的人了。
孩子都大了,自己该学会怎么跟人相处了。你说说南洲那个孩子,你是怎么对人家的?你自己做的不到位,自然会有人说你。”
周淑怡坐在那里,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的,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有些恼羞成怒的从老干所出来,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她心里委屈死了。
“连爸妈都不帮我了,这世界上的人,还真是可笑。”
从干休所出来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站在邮电局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推门进去,拨通了张明堂部队的电话。
等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张明堂的声音:“喂?”
周淑怡握着话筒:“明堂,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妈,有事?”
周淑怡把在单位受的委屈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在干休所时软了一些,像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一点认同:“那些人说我失踪的事,说我不干净……”
张明堂没有接话。周淑怡等了一会儿:“你说她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张明堂顺着她说了几句,周淑怡就开始啰嗦了起来,说道:“都是傅南洲的问题,要是他给我钱,我那天就不会出去。
虽然我没有被人怎么样,但我被人抓了,这就是问题。这些,都是傅南洲闹出来的,这个小畜生,都怪他。”
张明堂这才开口:“妈,你当时去东北,是为了照顾张明远。
你是在去给他要钱的路上才出事的。你要是真觉得傅南洲该给你钱,那你当初为什么只偏心张明远?
傅南洲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多少年了,你管过他吗?你想过要接他回来吗?
你想过他在一个乡下的普通农户家里,人家的父母还知道这不是他们的儿子,你们想过他会过怎么样的日子吗?
不,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没想。你爸他带回来,还就是为了让他给张明远下乡。你首先就对不起傅南洲,你怎么好意思让傅南洲给你钱的?”
周淑怡握着话筒:“他是我儿子,他给我钱怎么了?他应该的,至于我给张明远要钱,他是我儿子,我给他钱怎么了?”
张明堂说:“傅南洲也是你儿子,而且还是亲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周淑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不一样……他没吃过我一口奶,没在我身边待过几天,我都没养过他,我没……”
张明堂打断了她:“你也没养过他一天。你没养过他,你凭什么要求他给你钱?”
周淑怡握着话筒,像是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像是被堵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呢?你是我儿子,你给我钱总行吧?”
张明堂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有工资,不缺钱。”
周淑怡说:“那明远呢?他一个人在乡下,日子过不下去,我得给他寄钱。”
张明堂说:“他成年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我成年的时候,也出来当兵了,没问你们要过钱。”
周淑怡握着话筒,没有再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张明堂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周淑怡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去。
她走出邮电局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冷风从街口吹过来,她没有快步走,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那扇刚刚被她推开的门。
一点点泪珠,从眼眶里流出来:“我做错了吗?不,我没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