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正在变暗,林间的光线正在一层一层地收拢。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一棵老榆树,像是一截被遗忘在林子里的栅栏,正好挡住了那截尚未成形的风,也挡住了那些还没有追过来的动静。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又安静了,像是什么话也一并被风声收走了,没有留下更多的回响。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张明堂,确认他的呼吸还稳着,才收回目光,像是在等牛车的轱辘声从远处响起来。
等那些伤和毒一起在药效里慢慢退到边缘,等这截林间的小路被重新踩实,好让天亮之前所有该落定的东西都找到各自的落脚处。
张明堂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先是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阵钝痛,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愈合的边缘被重新拉扯了一下,然后才慢慢睁开眼睛。
视野里是灰绿色的树冠和一小片正在变暗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止血药和泥土的气息。
他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的手还在,又侧过头看了一眼,两个战友还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但嘴唇上的青灰色已经退了大半。
他撑着胳膊肘想坐起来,被一只手掌按住了肩头:“别动,你伤口刚包扎好。”
张明堂转过头,看见了傅南洲。
他手里正攥着一卷用过的纱布,蹲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像是在等他醒来之后,把刚才的那些碎片重新拼回原位。
张明堂又躺回去,声音有些哑:“你怎么在这儿?”
傅南洲把纱布卷好放进药箱里:“我今天去公社取钱,回来的时候听见动静,进来一看,就看见你们了。”
他顿了一下,“你中了毒,我先用银针逼了一部分毒素出来,又上了止血药。但手头的药不够,得回去配。”
张明堂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包扎好的伤口,边缘整齐,绑得干净利落,比他平时在卫生所里处理的还要细致几分。
他像是有话想说,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把剩下的那截话头重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这时林子里传来一阵牛铃和车轴摩擦的声响,傅南洲站起来,往林子外面看了一眼,回头说了一句:“牛车来了。”
刘德厚赶着两辆牛车停在路边,后面还跟着两个帮着推车的社员。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的落叶上,探头往林子里看了一眼:“人呢?这是咋了?”
傅南洲已经搀扶着张明堂走了出来,跟在后面的两个社员也上前帮忙,把另外两个昏迷的战友抬上了车。
张明堂靠在一辆牛车的车板上,看了一眼刘德厚:“大队长,麻烦你了。我们出任务出了事,没办法……”
刘德厚摆了摆手:“别客气,先回去再说。”
傅南洲对刘德厚说道:“大队长,咱们可以先回去。但需要派个人到公社的邮电局去打个电话。
等等,这会儿邮电局该关门了,让他去派出所,那边有值班的人。让他往我大姐夫的单位打,我给你电话。”
傅南洲说着,拿出纸笔写了个电话。
刘德厚接了过来,让一个队员去打电话。
剩下的人上了牛车,沿着土路缓缓往红星大队方向走,夜色正在从田野那边漫过来。
到了大队部之后,傅南洲让人把张明堂和那两个战友安置进一间空屋里,又回家拿了一趟药箱。
他把灶台边正在温着的几碗粥端给张明堂,等他吃完之后换了一遍药,又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毒也清得差不多了,但还得再吃几天药巩固。”
张明堂靠在炕沿上,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像是那句话的重量已经被他咽下去了,正在用剩下的药汤在碗沿上慢慢磨平。
他喝完药之后放下碗,靠回炕沿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今天的事,谢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个刚被拆开又尚未合拢的纸盒,正在等下一个动作来定型。
他像是不太习惯说这句话,但又觉得不说不行。傅南洲正在收拾药箱:“不用谢。你好好养着。”
刘德厚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他说完才开口:“南洲,你之前说让给营区打电话的事,我已经让铁柱去了。但他还没回来,不会有事吧?”
傅南洲点了点头,转头对张明堂说道:“明天应该就会有人来接,你别担心,今天晚上就先安心在这待着。”
说着,傅南洲对大队长说道:“我出去接一下铁柱。不过这里,大队长你先安排人守着。难说会不会有人过来,小心驶得万年船。”
“好,我去安排。”
刘德厚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傅南洲站起来走到门口,侧头往外看了一眼,夜色已经彻底铺满了院子。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门槛边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像是在等那截话头彻底落定,才站起来把药箱拎起来,没有回头。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安静了。
他走回灶房,把药箱放回架子上,在灶台边坐下来,像是这截话头还需要再晾一会儿,等它自己凉透了,才能被妥善地放回它该在的地方。
傅南洲出门,心里想着,也该买一辆自行车了。
“要不然,像是出了点什么意外的事情,想要出去一趟,都必须要自己走过去,也太累了。”
走到半道,傅南洲接到了铁柱。
铁柱道:“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你还跟着过来了。”
傅南洲笑了笑,说道:“没事,我正好没事,过来迎一下。”
回去的路上,傅南洲似乎发现了一点什么,好像有人在之前的小树林里待了一会。
听到动静,还打算出来查看。
傅南洲没有主动去找对方的麻烦,铁柱在呢,他可不能暴露自己的实力。
好在那些人似乎也没有动自己,傅南洲怕对方手里有枪,他自己倒是不怕,就怕铁柱受伤。
好在后面那些人只是盯着他们,因为他们什么也没带,又是从公社的方向回大队的,那些人也没出来。
一路回到大队,傅南洲让铁柱先回去:“这两天就别出门了,就在大队待着。”
他自己回来,林凯问了一句:“都回来了?”
傅南洲点头,锁了门。
窗外的风把院门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是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只是把它该放下的东西放下了,然后退回到夜色里。
他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火光跳起来,又落下去,在墙壁上投下一层晃动的暖影。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院门重新闩好,才转身回了屋,没有往窗外多看一眼。
“那些人晚上不会来大队这边吧?看来还得布置一下,万一要是来了,那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