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早,天色刚亮透,知青点院子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有人蹲在灶台边烧水,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在门槛上喝粥,几个男知青正把锄头和铁锹从墙角搬出来,清点着今天要带的工具。
陈建国把一把锄头扛在肩上,回头喊了一声:“走了走了,再不走大队长又要念叨了。”
几个人应了一声,推推搡搡地出了院子,脚步声和说笑声沿着村道渐渐远了。
宋玉兰也已经起来了。她穿好外套,把头发拢了拢,走到张明远那间屋子门口推开门,张明远还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眼睛虽然睁着,但一点要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宋玉兰站在门口:“起来了,大家都已经走了。
你今天要是再不去,大队长真的会来请你的。
昨天那话你也听到了,他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到时候真要送去建设兵团,咱们怎么办?”
张明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声音又哑又不耐烦:“吵什么吵,我一会儿就起。”
宋玉兰站在门口没有离开:“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磨蹭到中午才起,大队长亲自到知青点来找你。
那脸色你没看见?今天你要是再这样,他肯定不会再给你好脸色了。”
张明远烦躁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瞪了她一眼:“你到底站谁那边的?你怎么老是帮着他说话?”
宋玉兰被他这一句堵得没接上话,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是帮我自己说话。
你要是真被送走了,我一个人在知青点怎么过?
你妈那边的钱也不会再寄过来了吧?到时候咱们的日子怎么过,你想过没有?我就是一个弱女子,你要为我想想,这日子我以后可怎么过?”
宋玉兰不止一次的后悔:“当时怎么就没有多想想呢?这张明远就是个表面光,内里一肚子草包。人不行也就算了,他还一肚子的坏水。”
可惜,落子无悔。
她身子都交出去了,证都领了,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宋玉兰虽然狡猾,到底也只是这个时代的一个普通妇女而已。她敢为自己争取,敢算计他人。
但是,宋玉兰到底还是有时代的局限性,说来说去,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妇女。
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都已经嫁人了,张明远那边的条件就这么多。
张明远倒是想要算计傅南洲,可惜傅南洲那边防守的太严密了。
宋玉兰和张明远面对傅南洲的时候,就好像是老鼠拉龟,无处下嘴。
这让宋玉兰十分的烦躁,但傅南洲的几次反击,让宋玉兰知道,傅南洲不吃她那一套。
“那可是我从小到大,不知道使用了多少次。每次都非常有用,能让那些男人们,大部分是男孩们都死心塌地的为我办事。
偏偏到了这里,傅南洲这里不管用,其他的男知青那边,也大多不管用了。就连本地的队员,从刘德厚开始,也是不管用的。”
这一点,是宋玉兰最烦心的事情。
张明远坐在床沿上没有接话,低头抓了一把头发,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几句什么。
宋玉兰没有听清,她转身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张明远终于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出来了。
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胡乱洗了把脸,又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外走。
他走路的时候姿势已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了,右腿落地的时候微微往外撇了一点,步子也不如左腿那么稳。
这后遗症不算太严重,平时走平路不太看得出来,但走快了或者走久了就能明显感觉到跛。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几个知青已经在大槐树底下集合了,刘德厚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出工记录本,正在给各组分派今天的活计。
他抬头看见张明远慢悠悠地走过来,脸色明显沉了几分:“你又磨蹭到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出发了,你一个人在这儿慢慢悠悠的,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散步的?”
张明远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没有接话。
刘德厚也没有再跟他多废话,翻开记录本看了一下:“你今天去南边那块地除草,四垄地,四个工分。干不完别回来。”
张明远一听这个数字就皱起了眉头:“四垄地才四个工分?我之前不下地,我也不了解。可其他女知青也是四个工分?她们也是四垄地?”
刘德厚把记录本合上:“你挑?那你跟陈建国他们一组去开荒,八垄地五个工分,你去不去?”
张明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刘德厚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没有吭声。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张明远嘀咕了一句,眼神里全是怨恨:“不过你也别得意,等我找到机会。你们,包括傅南洲在内,我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刘德厚倒是没听到他的嘀咕,要不然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话。
当然了,眼下刘德厚也没有好话,他冷哼一声:“这活比女知青的活都轻了,你要是还敢推辞,那就乖乖跟着其他男知青去开垦土地。
那边的活更重,工分也不比这个多。你自己选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个废柴?要不是知青办不肯,我怎么可能愿意留你?”
张明远没有再开口,低着头拿着工具往南边走了。
嘴巴里,却是在骂骂咧咧的。
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后面几个知青的说话声顺着风飘了过来,声音不高不低,但断断续续地还是能听清几个字:“他走路好像有点跛……”
“他自己摔的呗,怪得了谁?”
“那也不能怪别人吧,自己非要跟着人家上山……”
张明远的脚步慢了一瞬,但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
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那条跛脚的腿在步子里的痕迹比他以为的要明显得多。
他尽力的让自己不要这样,可越努力越心酸,张明远内心怨恨不已:“都是傅南洲,要不是你这个小畜生,我怎么可能会这样?”
宋玉兰已经在南边那块地上了,她分到的是相对轻松的活,给刚翻好的地撒底肥,不用费太大力气。
她看见张明远扛着工具走过来,没有抬头,继续低头干活。
等张明远走到她旁边那垄地开始除草的时候,她才开口说了一句:“我昨天干了一天活,手上都起泡了。”
张明远没有看她,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地落在地上:“谁让你之前不下地?干了这么久的轻省活,手上有泡不是很正常?”
宋玉兰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干活。两人之间隔着一垄地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开口。
心里腹诽:“说的好像你下地干活了似的。哪家的大老爷们指望女人下地干活赚工分?”
而医务室那边,傅南洲一大早就背起背篓上了山。
开春之后山上的草药开始冒出来了,他沿着山脚走了一段,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不少刚冒头的艾草和蒲公英。
他蹲下来用小锄头挖了几棵,放进背篓里,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在一棵老松树旁边停下来歇了歇脚。
林凯昨天就说他今天也要上山转转,不过这会儿还没跟上来。傅南洲把背篓放下,坐在一块石头上喝了口水,想着今天回去之后还得跟刘婶子商量一下教采药的事。
他坐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凯正沿着山路快步走上来,手里也提着一只小背篓,看见傅南洲坐在这里,几步就跨了过来:“我还以为你走远了。”
傅南洲把水壶收起来:“没走远,就在这一片转。开春的草药不多,但也够采一些了。”
林凯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我刚才路过南边那块地的时候,看见张明远在那儿除草。他走路确实有点跛了,不算很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得出来。”
傅南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自己摔的,怪得了谁?当初要不是他非要跟着我上山,也不至于掉进陷阱里。”
林凯也站起来:“那他这腿以后就这样了?”
“后遗症,想治也难治了。”傅南洲把背篓重新背好,“除非有特别好的药,还得是持续不断的。但他没那个条件,我也不可能给他治。”
林凯没有再追问,两个人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了一段,各自在几处不同朝向的坡地上发现了一些新冒头的药材,分头采了一阵,又在一棵老榆树底下汇合。
下山的时候,林凯又说了一句:“宋玉兰今天也在那边干活,看着比之前憔悴了不少。”
傅南洲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她嫁了张明远,那就得受着。当初她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现在她后悔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