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整天,知青点院子里没再飘出那股熟悉的香味。
张明远从早上起来就留意着,耳朵竖着,鼻子也不自觉地往医务室方向探。
早饭是稀粥,午饭是冷饼子,到了傍晚收工回来,他站在院子里等了好一会儿,空气里除了泥土和柴火的味道,什么多余的香气都没有。
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像是终于抓到了一条可以站住脚的证据。
他端着那碗稀粥蹲在墙根底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院子里几个人都听见:“我就说嘛,傅南洲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
前两天又是炖鸡又是炒腊肉的,今天怎么没动静了?这人就是个穷酸命,偶尔吃一顿好的就得歇好几天,装什么大款。”
几个知青正蹲在灶台边吃饭,听见这话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接话。
张明远又补了一句:“你们看着吧,他那点家底撑不了多久。
天天吃肉喝汤,哪有那么多钱?还不是靠他那些亲戚施舍,等亲戚不给了,他比谁都惨。”
陈建国把手里的碗放下,看着他:“人家今天又收了两个大包裹呢,邮递员送来的,我亲眼看见的。包裹不小,里面肯定又是不少东西。”
旁边一个知青也接话:“我还看到傅南洲今天从公社回来的时候买了不少肉包子,用油纸包着拎回来的。
人家这会,只要煮一碗汤,就能美美地吃肉包子了,还用得着炖鸡炖肉?”
张明远端着碗的手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那股寡淡的味道滑过喉咙,和空气里那点想象出来的肉包子香气混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转身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头继续吃饭。
陈建国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谁都知道,张明远刚才那几句话又把自己架在了火堆上。
他明明最嫉妒傅南洲,却偏偏要装作一副看不上的样子,每说一句酸话,就像往自己心里那团妒火上浇了一勺油,烧得越来越旺,最后被烫伤的只会是他自己。
张明远坐在柴房的木板床上,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灰白色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想起傅南洲背着背篓从山上下来时那副从容的样子,想起那只装满刺泡的篮子,想起孩子们围着他转的场景,想起陈建国说的那两个大包裹,还有那些肉包子。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同一个地方,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那股妒火像是要从喉咙里直接窜出来,把他烧得一干二净。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能去打傅南洲,他打不过。
他不能去举报傅南洲,他找不到证据。
他甚至连在背后说坏话都开始不占上风了,因为村里的人现在都站在傅南洲那边,连刘婶子都当众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只能坐在这间又暗又潮的柴房里,闻着自己身上那股洗不掉的馊味,饿着肚子,眼睁睁地看着傅南洲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他也不想下一次,再被刘婶逮着了,然后骂他个狗血淋头:“你就是个假少爷,你滥竽充数,你沐猴而冠。你已经占了人家大便宜了,还想做什么?”
刘德厚那边,自然也听说了张明远又在地里和知青点说酸话的事。
有人路过大队部的时候顺嘴跟他提了一句,刘德厚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下午的时候,刘德厚把各小队的队长叫到了大队部,把傅南洲给他出的那个主意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上次咱们开大会商量樱桃林的事,大家意见不统一,这事就搁下了。
我今天重新想了个法子,大家听听行不行。既然大队统一不了,那就按小队来。
哪个小队愿意搞,哪个小队自己抽时间、出人力,在休息的时候把樱桃林管护起来。
等樱桃熟了,卖出去的收益就归那个小队,大队不插手。
要是大家都不愿意搞,那就都不搞,谁也别眼红谁。只有一个条件,不能影响春耕,地里的活先干完,有余力再搞这个。”
几个小队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姓赵的小队长开口了:“大队长,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是怕我们分你们小队的钱?
你们小队要是搞了,我们没搞,到时候你们分了钱,我们可不就得看着?”
刘德厚没有回避:“你说得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之前开会的时候我提议大家一起安排,给干活的人记工分,你们又不同意。
那行,现在分到各个小队,自己去动员自己小队的人干这个。谁干了,谁得钱,谁没干,谁也别嫉妒。这有什么不公平的?”
又有人接话:“大队长,那你这是违规的,现在都是集体的,哪能按小队分收益?”
刘德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倒是没仔细想过。他在心里快速转了一遍,想着如果傅南洲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会怎么回答。
傅南洲那脑子转得快,肯定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
刘德厚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一拍,很快就把思路理顺了:“我都说了,这是小队的事情,也是小队集体的。
只是你们不愿意动,不愿意积极,那不能怪我们太积极了吧?社会主义的集体积极性,也不是说非得大队统一干一件事才算集体。
小队也是集体,小队干好了,也是给大队做贡献。你们要是觉得这样不行,那你们也搞,大家都搞起来,谁搞得好谁收益多,这不就是按劳分配吗?”
几个小队长听了,有人低头琢磨,有人交头接耳低声商量了几句。
赵小队长先点了头:“行,那我们小队回去问问,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干的。”
其他几个小队长也陆续表了态,有说回去商量的,有说先看看别人怎么弄的,但至少没有人再提出明确的反对意见。
会议散了之后,刘德厚坐在办公室里又抽了一锅烟。
他把今天会上各人的反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这个法子虽然不算十全十美,但至少能把事情推动起来。
傅南洲那孩子,脑子确实好使,换个思路就把死棋走活了。
他站起来,把烟袋收好,推门走出办公室,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天色,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他打算跟傅南洲说一声,事情已经有眉目了,让他心里有个数。
“这事情回头还得傅南洲多帮忙呢。毕竟我们也没种过这玩意,也不知道傅南洲自己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