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厚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沿着土路往公社方向走。
他走得快,步子也稳,脑子里把要跟郝书记说的话反复过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加快了脚步,反复咀嚼自己到时候要怎么说,才不会有问题。
到了公社,他直接去了郝书记的办公室。
门开着,郝书记正坐在桌后翻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刘德厚,笑了一声:“老刘,你这一大早跑过来,又有什么新花样了?”
刘德厚在桌边坐下来,把来意说了一遍。
郝书记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们红星大队最近怎么这么能折腾?
又是养蚯蚓又是教采药的,现在又要搞樱桃?老刘,你是不是想当咱们公社的典型?”
刘德厚摆了摆手:“郝书记,我们大队耕地少,土质又一般,不折腾点别的门路,什么时候能富裕起来?
再说了,蚯蚓那个事情已经有成果了,我是尝到甜头才敢来跟您说这个的。”
郝书记来了兴趣,往前坐直了一些:“哦?说来听听,蚯蚓那个到底怎么样了?”
刘德厚就把蚯蚓养鸡饲料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家母鸡下蛋的情况说了:“我家那几只母鸡,以前隔天下一只蛋就不错了。
喂了用蚯蚓配的饲料之后,每只母鸡一周至少下四次蛋,有的能下五次。一只母鸡一个月至少能下二十五个鸡蛋。”
郝书记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老刘,你这账不对吧?一周下四五次蛋,一个月也就二十个左右,甚至还应该比二十个少才对。怎么算出来二十五个?
我也是农民家走出来的,家里也养鸡,你可别在这糊弄我,还是你觉得我的数学学的不好,会算错?”
刘德厚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得:“郝书记,您听我说完。不光是频次高了,现在好几只母鸡隔三差五就下双黄蛋。
有的母鸡一次下两个蛋,一个月下来,光是双黄蛋就能多出五六个,下两个蛋的时候也多。
‘这么一加起来,一只母鸡一个月至少二十五个鸡蛋。”
郝书记愣了一下:“双黄蛋?这么频繁?”
“对,就是双黄蛋。我一开始还以为偶尔碰上一个,后来发现好几只鸡都这样,隔几天就下一个双黄的。”
刘德厚往前探了探身子,说道““我听傅医生说,他们那边养得更精细,母鸡下双黄蛋的频率更高。
他说他那边的母鸡一只一个月至少能下三十二个鸡蛋,我一开始不信,后来去他那边看了一眼,发现确实比我家的下得多。”
郝书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的分量。
三十二个鸡蛋,一只母鸡一个月三十二个鸡蛋,这个数字放在这个年代确实有点让人难以置信。
普通农村人家一只母鸡一年能下一百多个蛋就不错了,平均下来一个月也就十来个。
要是能把这个数字翻到三十二,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家每户光是靠鸡蛋就能多出一笔不小的收入。
“这个蚯蚓饲料的法子,靠谱吗?”郝书记问了一句。
“靠谱,我已经养了快两个月了,鸡没出过毛病,蛋也比以前多了不少。”刘德厚拍了拍胸口,“郝书记,您要是不信,改天去我那儿看看。
我家的鸡窝就在院子里摆着,您亲眼看看就知道了。旁边不远处,就是养蚯蚓的巷子,蚯蚓长的可快了。又不吃粮食,什么菜叶子,烂叶子都是可以的。
不行,去山上割草,或者是刺泡藤,都是可以的。蚯蚓也不挑,吃腐烂的植物。”
郝书记点了点头,把话题拉回到樱桃上:“行,蚯蚓的事我知道了。说回樱桃,你刚才说为什么不让大队统一搞,而是让你们小队自己搞?”
刘德厚把之前想好的那番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这第一呢,主要是因为樱桃树不多,现在规模还小,整个大队一起搞用不着那么多人手。
人多了反而乱,还不如让一个小队先试试,弄出经验来了再说。”
郝书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刘德厚接着说:“这第二呢,这个事情是我们大队的赤脚医生傅南洲提出来的,樱桃树也是他在山里采药的时候发现的。
那孩子看过很多书,懂得多。但我们大队以前没搞过这个,很多人心里没底,不敢干。
我们小队的人信任我,也信任傅医生,所以想先试试。
毕竟傅医生之前教的养蚯蚓做鸡饲料的法子已经有了结果了,我是亲眼看着的,信得过他。”
郝书记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行,这个事我原则上同意。
你们先试,成了再报上来,到时候公社这边也可以帮你们想想办法。不过有一条,不能占耕地,不能影响春耕。”
刘德厚连连点头:“郝书记放心,保证不影响春耕。那片樱桃林在山上,是荒地,不占一分耕地。”
从公社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刘德厚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他把那张批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伸手按了按,确认它还在,才加快了步子往大队赶。
而傅南洲那边,一整个上午都在山上忙活。他和林凯把樱桃林周围的那片空地又扩了一圈,把砍下来的杂草和灌木堆在一边晾着。
又把几棵被藤蔓缠得太紧的樱桃树仔细清理了一遍。
林凯蹲在地上割草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你说郝书记能批吗?”
“能批。”傅南洲把手里的镰刀在石头上蹭了两下,“刘德厚去说,公社没理由不批。这事不花钱,不占耕地,不用大队出人力,怎么算都是赚的。”
林凯直起身来揉了揉腰:“那咱们下午还来?”
“下午把沤肥坑的位置定下来。”傅南洲往山坡下看了一眼,“就选在樱桃林旁边那块平地上,离水源近,背风,发酵快。
等刘德厚把批条拿回来,各小队就可以动手挖坑了。”
两人下山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傅南洲走在前面,背篓里装着今天顺手挖的几棵草药,林凯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捆嫩草准备回去喂鸡。
两人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碰见刘德厚从公社方向走回来,脸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笑意。
刘德厚远远就看见了他们,快走了几步迎上来,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批条扬了扬:“批了。郝书记同意了,还说让咱们先试试,成了再报上去。”
傅南洲接过批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允许红星大队第四小队在非耕地范围内试验樱桃林管护项目,字不多,但盖着公社的公章,分量不轻。
他把批条还给刘德厚:“行,有了这个,后面就好办了。明天就可以开始动员小队的人沤肥了。”
刘德厚把批条收好,拍了拍口袋:“我今晚就召集我们小队开会,把沤肥的事安排下去。每家出一个人,先把沤肥坑挖出来。”
林凯在旁边插了一句:“大队长,沤肥的方子傅南洲已经写好了,你回头拿到大队部去,让人抄几份,各家各户都能看。”
刘德厚点头:“行,我回去就办。你们今天上山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
三人各自分开走了。傅南洲和林凯回到医务室,把背篓放下,在灶台边坐下来歇脚。
林凯倒了两碗水,递给傅南洲一碗,自己端着一碗喝了一口:“你觉得咱们小队的人能动员起来吗?”
“能。”傅南洲把水碗放在桌上,“刘德厚带头干,又有公社的批条,再加上蚯蚓饲料那个事已经看到成果了,大家心里有底。
只要有人先动起来,后面就好办了。其实主要是刘德厚这个大队长有威望,加上他自己也愿意动。其他小队就是小队长可能有点懒,怕没收获。
他们也不想想,什么也不做,就什么也没有。你不动手,天上有馅饼掉啊?”
林凯把碗放下,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那咱们明天还上山?”
“明天先不上去,看看各小队沤肥的情况。等肥沤好了,再一起上山施。”傅南洲靠在椅背上,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樱桃那边的事,一步一步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