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初立,万象更新,却也暗流涌动。
乾清宫东暖阁内,小皇帝弘易端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双腿甚至够不着地。好在先帝临终亲命的六位顾命大臣,日夜轮值,稳住前朝,使得政权与皇权得以平稳交接。
登基大典甫一结束,弘易便开始对先帝的嫔御、兄弟姐妹做出一系列安排。
后宫方面,尊先帝皇后为母后皇太后,居慈宁宫;尊先帝皇贵妃为圣母皇太后,居寿康宫。其余先帝嫔御,除育有子嗣的太妃外,皆迁往圆明园鸿慈永祜,颐养天年。
兄弟姐妹的封爵随之颁下。弘时为广亲王,弘历为信亲王,弘昼为和亲王。新帝特降恩旨,允许广亲王弘时、和亲王弘昼将各自的生母齐贵太妃与裕贵太妃接出宫荣养。此诏一下,两位亲王感激涕零,连连叩首谢恩。
至于尚未成年的几个弟弟,弘易亦早有计较。他亲自拟了一道圣旨,字斟句酌,郑重其事:“皇六兄弘昕,朕之手足,情逾同胞。虽未成龄,朕心已定。着封为宝亲王,世袭罔替。赐铁券丹书,享双俸。望兄不负朕望,为朝廷柱石。”
这道旨意一出,朝野皆惊。宝亲王之爵,世袭罔替,双俸双禄,铁券丹书,如此恩宠在大清开国以来尚属罕见。但没有人敢多说什么,谁都知道,新帝与六阿哥自幼一同读书,情分非比寻常。
至于八弟弘智、九弟弘曕,年纪尚幼,暂且留在宫中读书,日后再行封赏。几位公主也各有厚赐,循例晋封。
唯独对华贵太妃所生的姝宁公主,先帝胤禛在临终前特意留下遗旨:“姝宁公主,聪慧温婉,如同嫡出,着封为固伦姝宁公主。”弘易牢牢记住了皇阿玛的嘱托,当众承诺善待这个妹妹。
消息传到西北,年羹尧当即上了一道谢恩折子。折中一字未为自己请赏,只写道:“臣妹在宫,臣甥女年幼,臣远在西北,魂梦难安。恳请天恩,准公主成年后开府别居,臣妹得以出宫荣养,臣虽肝脑涂地,不足报也。”
弘易览毕,准奏,随即下旨:“固伦姝宁公主享双俸,待公主及笄,即允开公主府,奉养华贵太妃出宫荣养。着内务府即日勘址营造。”
封赏的旨意一道道颁下,前朝后宫,有人欢喜,有人失落,但大体算是安稳。
唯独慈宁宫的母后皇太后,心中极不痛快。
她押错了宝,本以为弘历有纳兰家和乌拉那拉氏的支持,多少能掀起些风浪,谁知竟是个不中用的,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来,白白让一个县丞之女的孩子登上了帝位。
她盘算着,是否该借着嫡母的身份,在皇帝大婚、选秀等事上重新拿回些话语权。
然而,她这边刚刚透出一点风声,还未来得及有什么实际动作,熹贵太妃与圣母皇太后便几乎同时出手。二人联手将母后皇太后稳稳压住,整个慈宁宫被牢牢掌控在她们手中。母后皇太后接连几日气得卧床不起,索性称病谢绝了所有人的探望。
弘易对这位嫡母谈不上感情,只是觉得若她再闹下去,终究是个麻烦。于是他下旨追封已故的大阿哥弘晖为亲王,谥号端。
母后皇太后接到旨意,怔了许久。她望着那道明黄的诏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终于,眼中的戾气一点一点地散了。她不再纠缠俗事,慈宁宫归于沉寂。
一切,缓慢地进入了正轨。
弘易是一个极其听话的乖学生。
他完整地吸收了温实初对他的教导,全然接受了温实初那些看起来“离经叛道”的思想。有些时候,他甚至表现得比温实初还要大胆。
起初的几年,他大多在内阁旁听,偶尔发表一些见解。每当内阁意见分歧时,他总是毫不犹豫地站在锐意进取的温实初一方。几位顾命大臣渐渐发现,这位小皇帝的锋芒远比他们预想的要锐利得多。
因此还政的过程十分顺利。
几位顾命大臣主动交还权柄之后,弘易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温实初擢升为内阁首辅。
温实初在内阁一待便是四十年。他主持修订律法,推行满汉一体,废除贱籍,开女学,设医局,兴格致,重工匠,凡此种种,皆以“求实”二字为圭臬。
景拓四十六年,温实初病逝于京中赐邸,享年七十五岁。
温实初去世后,弘易没有再立首辅。内阁诸事,他亲自裁决,却也从未更改温实初定下的任何一条国策。
景拓五十五年,弘易驾崩,享年六十六岁。
史官于帝纪之末,附文一篇,以纪此君臣相得之盛世:
景拓帝弘易者,世宗宪皇帝第七子也。母安氏,微而贤。帝幼聪颖,师事温实初,尽得真传。年十一嗣位,顾命六臣,实初其一。帝初临朝,默然旁听,每遇廷议纷争,辄挺身附实初,其锋锐不可当。诸臣渐服,遂还政。
帝既亲政,即擢实初为首辅。于是废贱籍,平满汉,开女禁,倡实学。举凡格致、医算、农桑、工匠,皆设科取士,天下才俊不问出身,咸得自效。又开海路,拓疆土,兴教化,养民生。帝在位五十有五载,宇内晏然,版图之广,前代未有。诸王皆领藩开边,各展其才,竟无夺嫡之乱。
论曰:景拓之治,非独帝之明也,实有温公为之股肱。温公以医入仕,以道佐君,学贯中西,用兼文武,开一代之风气,立百年之基业。使后人言及大清盛世,必首推景拓。而景拓之盛,实自一师一徒始。君臣相知,千载之下,犹有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