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江面却比昨天更加汹涌，最大的洪峰还没有到来，所有人都不敢松懈。
吴春林走到萧玄身边，萧玄满身泥泞，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褶皱里全是泥浆，脸色白得不像话。
吴春林道：“萧省长，你去歇一会儿，这边我盯着。”
萧玄点了点头，道：“行，我们三个轮班，每人四个小时，必须保证充分休息，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他说完走进临时休息区，简单洗漱了一下，往躺椅上一倒，几乎是在几秒钟之内就睡了过去。
次日早上八点，距离洪峰过境还有两个小时。
萧玄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口香糖扔进嘴里嚼了几下，起身时范天雷已经把早餐递了过来，他接过来边吃边往临时指挥中心走。
吴春林正在地图前标记渗漏点，见他进来，道：“这雨是停了，可水位还在涨，真正的考验还没到。”
萧玄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吴春林放下笔，叹了口气道：“岩台这个地方，江堤基础本来就差，早些年围涂造田，把河道越挤越窄，水流不畅，加上这几年河堤修缮的经费一层层拨下来，真正用到工程上的没多少，全被那帮人吃进去了，堤坝里面千疮百孔，根本经不起大水冲。”
萧玄沉默了两秒，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把天灾扛过去，人祸以后再算。”
吴春林点头道：“我明白。安能集团调来的设备已经到位了，沿江全线都在巡视，目前发现了十四处渗漏，好在发现得及时，都已经抢修完毕，暂时没有出现新的险情。”
萧玄道：“陆明呢？”
吴春林道：“熬了一夜，刚去休息。”
萧玄点头道：“让他多睡会儿，这时候熬晕了比什么都麻烦。”
吴春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省里、部里、军委那边都来过电话了，问部队调动的事。”
萧玄把手里的豆浆杯往桌上一放，道：“等这事过去再说，要是真溃了堤，死上几百几千人，那才是真的大事。”
吴春林嗯了一声，又道：“京州军区已经调了一个师进驻岩台，维持秩序，也参与抢险。”
萧玄听到这句，心里忽然松快了一些，任何时候都可以无条件信任解放军，这支部队在，岩台就乱不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穿着军装的纠察快步走过来，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少将，身后跟着四名戴着金色头盔的战士。
那人走到近前，目光在吴春林和萧玄身上扫了一圈，道：“哪位是萧玄，哪位是吴春林？”
萧玄和吴春林对视一眼，萧玄上前一步，伸出手道：“我是萧玄，这位是吴春林，你是李主任吧，我们料到你们会来。”
李援朝握住他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擅自调动部队不是小事，放在哪里都是严重的政治事件，他这次来，是带着任务的。
李援朝松开手，正色道：“既然知道，那就不用多说了，请二位配合调查。”
他身后一名金头盔战士动了动，作势要上前，可刚迈出半步，又收了回去，周围正在忙碌的战士们纷纷抬起头，目光不善地盯着这几个纠察，那眼神像刀子一样。
李援朝把萧玄和吴春林请进了旁边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帐篷里只有几把折叠椅和一张折叠桌，李援朝坐下后，语气缓和下来，道：“二位，得罪了，我也是奉命行事。”
他说着顿了顿，苦笑了一下道：“不过我当兵三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地方干部能让战士们这么护着的，刚才外面那阵势，再逼一步怕是要炸营。”
萧玄在他对面坐下，道：“我理解，你问吧。”
李援朝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抬头道：“2014年9月20日21时13分，萧玄同志，你是否通过电话向岩台市军分区下达了全面接管城市军政事务的命令？”
萧玄道：“是，我下的。”
李援朝又道：“那么从21时14分开始到凌晨，京州军区司令部一共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你为什么一个都不接？”
萧玄道：“当时正在组建临时指挥中心，手机我看到了，但没有时间接，洪峰不等人。”
李援朝点了点头，道：“手机我们会检查，通话记录和定位都会核实，你同意吗？”
萧玄道：“可以，手机现在就可以给你们。”
他说着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
李援朝示意旁边的战士收起来，继续问道：“21日凌晨0时9分14秒，吴春江同志接通了京州军区的电话，并且在电话中承认了调动部队的事，3时15分，指挥中心的电话线被切断，导致后续所有来电都无法接通，这是不是萧玄同志的命令？”
萧玄道：“我不知道，当时我不在指挥中心。”
李援朝盯着他，道：“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
萧玄道：“不知道。”
李援朝紧追不舍，道：“那请你说明，21日凌晨0时到3时15分之间，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
萧玄道：“我在二号闸口巡视，范天雷和消防的人一直跟着我，还有不少战士可以作证。”
李援朝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道：“这个我们之后会调查。”
他说完把记录本合上，身体坐直，目光在萧玄和吴春林脸上扫过，声音也沉了下来：“萧玄同志，吴春林同志，现在请你们解释一下，你们是基于什么情况，在未经请示省委和京州军区的情况下，越级调动部队，全面接管岩台？”
萧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道：“第一，岩台市领导班子因贪腐问题已经陷入瘫痪，原班子人员无法履行基本职能。第二，9月20日晚上我们接到二号闸口坍塌、渗漏的报告，现场存在管涌和溃堤风险。第三，当时暴雨还在继续，洪峰逼近，为了保障岩台市几十万群众的生命安全，我们必须让部队进驻，准备随时组织撤离。这就是全部原因。”
李援朝道：“既然情况紧急，为什么不向省委和京州军区汇报？你们难道不知道调动部队的审批程序？”
萧玄道：“时间来不及。当时的情况是，如果晚一个小时，江堤可能就保不住了，几十万人往哪里撤？我分不出心神去写报告。”
李援朝忽然笑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道：“是分不出心神，还是想体验一下指挥部队的权力？”
萧玄愣住了。
他当然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汉东这个地方向来微妙，地方政府和京州军区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往大了说，汉东省和京城之间本身就存在派系上的互相制衡，一个省长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调动军队，上面不往深里查才怪。
李援朝见他不说话，又笑问道：“萧玄同志，你有没有想过当军长，当军座？”
萧玄回过神来，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想过。”
李援朝眉毛一挑，道：“哦？说说。”
萧玄道：“男人嘛，谁没想过带兵打仗，谁没想过指挥千军万马，但我有自知之明，我不是那块料。”
李援朝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萧玄笑了笑，道：“我连枪都没摸过几次，大学军训的时候打过几发子弹，全脱靶了，你让我去指挥部队，那不是开玩笑吗。”
李援朝听完也笑了，手往腰间一摸，解下枪套，把配枪放在桌上，慢慢推到萧玄面前，道：“92式，不是外贸版，团以上军官的配发枪，十发弹匣，双动扳机。萧玄同志，想不想拿起来看看？”
萧玄低头看着桌上那把枪，枪身擦得锃亮，旁边的警卫站在李援朝身后，目光紧紧盯着他，他的手在膝盖上动了动，最终没有伸出去。
他心里清楚，这一枪要是接了，后面就全说不清了，这摆明了是钓鱼执法。
李援朝忽然站起身来，对身后的人道：“走，我们出去透透气。”
那几名金头盔战士跟着他往外走，李援朝走到帐篷口，又回头看了萧玄一眼，这才掀帘子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萧玄一个人，那把92式手枪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枪口朝着帐篷的方向。
萧玄盯着那把枪，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逼到底要干嘛？
帐篷外面，三军纠察的战士压低声音道：“首长，枪还在里面，这不合规矩吧？”
李援朝摆了摆手，道：“等着。”
那战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到了一旁。
李援朝走到远处，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对旁边的人低声道：“上面交代的，我也没办法，这事不弄个明白，谁都不安心。”
他吐出一口烟，又补了一句：“子弹已经卸了，放心吧。”
帐篷里，萧玄的内心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个声音在耳边说，拿起来看看，摸一下又能怎么样，反正子弹都卸了，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别动，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他敢把枪放在这里，就一定有后手。
两个声音你来我往，萧玄的手心微微出汗。
终于，他慢慢伸出了手，拿起那把枪，枪柄入手带着金属的凉意，翻过来看了一眼，又举起来，对着帐篷门口的方向瞄了瞄，权当是过过手瘾。
就在他的枪口对准门口的瞬间，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李援朝笑眯眯地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萧玄的手僵在半空，空气像是凝固了，他把枪放回桌上，挤出一个笑容，道：“我就看看，没别的意思。”
李援朝笑着走过来，伸手把枪拿回来，重新插进枪套，一边扣扣子一边道：“萧玄同志，你觉得到了军事法庭上，法官会相信，枪自己跑到你手上去了吗？”
萧玄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我……”
李援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开个玩笑，别紧张。”
萧玄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渗了出来，心里再次翻涌出那个念头，这逼到底要干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