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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新建走后,萧玄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

“老石头,你终于落到我手上了!”

范天雷站在一旁,听着这笑声只觉得后背发凉,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板,咱真的要整陈岩石吗?”

萧玄收住笑,扭头看他,道:“怎么,你同情他?”

范天雷沉默了几秒,老老实实道:“有一点,他毕竟是老革命,打过仗,流过血,虽然举报来举报去挺烦人的,但也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现在这么多人合起伙来要往死里整他,我心里确实有些不舒服。”

萧玄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范天雷,你是特种兵出身,我不否认陈岩石过去的光辉,但如果我是你的连长,我会第一时间把陈岩石踢出部队。”

范天雷一愣,道:“为什么?”

萧玄道:“他说过一句话,背炸药包是党员的特权,我这一生都为抢到这个特权而骄傲,你觉得这话怎么样?”

范天雷低下头,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入党有年龄下限,十八岁,陈岩石当年虚报年龄,虽然是冲着敢死队去的,但在战场上,只要有一丁点失误,就可能让无数战友为他付出生命的代价,那个年代不缺有信仰的先烈,党的年龄规定有它的道理,身体没长成,思想没成熟,上了战场就是隐患,他那个行为看着慷慨,实际上是在拿战友的命赌他自己的名声。”

萧玄盯着他,道:“我再问你,在战场上,你敢把后背交给一个你不信任的人吗?”

范天雷道:“不敢。”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暗了一下,道:“我战友何卫东,牺牲的那次任务,就是因为我一时胆怯,没能压制住敌人的火力点,结果对方顺着弹道找到了他的位置,我是训练了十几年的特种兵,在战场上尚且会害怕,何况陈岩石当时才多大?他要是执行必死的爆破任务时心里有半点恐惧,反应慢上那么一两秒,死的不光是他,还有跟他一组的战友。”

人的勇气是一时的,誓师的时候谁都能喊得激昂,但等炮弹真的落在身边,恐惧会被无限放大,只要有丝毫迟疑,后果就不堪设想,没有人知道陈岩石当年在战场上的具体表现,但虚报年龄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不值得宣扬,因为它可能导致本不该牺牲的人白白牺牲。

萧玄道:“你觉得陈岩石当年的事值得敬佩,可你想想他现在干的这些事,自封汉东第二检察院检察长,成天越级举报,把汉东检察院的尊严踩在地上,把群众对检察院的信任一点一点磨光,他这是在挖党和政府的墙角来成就他个人的名声。”

范天雷没有说话。

萧玄继续道:“他想要名,可以,去信访局帮忙,去检察院做普法志愿者,告诉群众正确的投诉渠道,一样能得名声,还不伤及体制,可他不,他非要另立山头,让检察院难堪,让整个政法系统下不来台。”

范天雷垂下头,道:“老板,我错了。”

萧玄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道:“敢于当先的勇气值得佩服,但是方法不可取。”

范天雷重重点头。

萧玄站起身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道:“去跟陆明打个招呼,回京州。”

范天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车子驶出岩台市委大院的时候,陆明带着几个人送到门口,萧玄降下车窗摆了摆手,道:“回去吧,把江堤的事盯紧。”

陆明道:“萧省长放心,岩台这边有我。”

车窗升起,车队拐上主路,朝着京州方向驶去。

回到京州省政府办公室的时候,季昌明已经等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了。

萧玄推开门,愣了一下,道:“老季,你来得够快啊,为陈岩石那事来的?”

季昌明站起身,脸色有些发苦,道:“萧省长,刘新建给您的材料,不能交给我。”

萧玄道:“我知道,材料我已经让纪委的人来取了。”

季昌明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为材料来的。”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萧玄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协调函,上面盖着最高检的红色公章,内容很简单:请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协助,就萧玄同志涉嫌违纪问题进行调查核实。

萧玄愣住了。

季昌明脸色难看地道:“陈岩石向最高检实名举报您和陆明同志,利用职务之便吃拿卡要,接受地方企业宴请,最高检把函件发到了汉东检察院,要求我们请您回来配合调查解释。”

萧玄有些懵,下意识道:“老季,我是副省长,按规矩,没有省委常委的同意,最高检没权力直接要求我回去配合调查,这程序不对。”

季昌明道:“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让您去检察院,我亲自过来,就是走个过场。”

他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道:“老陈,进来吧。”

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是省政府的陈姓副省长,他一脸无辜地走进来,朝萧玄苦笑道:“萧省长,对不住了,老季把我抓来当见证人,说你们检察院和省政府两边都得有人在场,就我倒霉,被他逮住了。”

萧玄和陈副省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无奈。

萧玄道:“行,那就当着陈省长的面说清楚。吃拿卡要这条,我不认,我们离开巫山烤鱼店的时候,我留了一千块现金压在桌上,这事烤鱼店老板、范天雷、陆明、刘新建都能作证。”

季昌明点了点头,道:“我信,我会去核实。”

萧玄又道:“接受宴请这条,确实有。那顿饭是刘新建买的单,但按人头算,人均消费远不到超标线,而且当天上午,岩台地方企业联合向政府捐赠了三个亿的防洪专项资金,我吃那顿饭,是为了让那些企业老总安心。”

陈副省长接过话头,道:“老季,萧省长说的这些,我都清楚,有些时候工作需要和光同尘,吃顿饭喝顿酒,为了大局,这也能拿来说事?要是这都算问题,那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不干净,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如果最高检非要萧省长回去解释,可以,但造成的损失,他们最高检自己负责。”

季昌明连忙拉住陈副省长的胳膊,道:“老陈,别激动别激动,我这不是来了解情况嘛,各单位有各单位的难处,你们也理解理解我的难处。”

萧玄道:“老季,接受宴请这事,我认,我回头会向内部监委说明情况。”

陈副省长道:“对,我们自己有内部监委,有纪检部门,轮不到检察院来指手画脚。”

季昌明心里叫苦不迭,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最高检这是把得罪人的烫手山芋扔给了汉东检察院,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最后落埋怨的全是他季昌明。

萧玄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文件袋,往桌上一拍,道:“老季,我原本打算给陈岩石留点体面,材料只交老干局和纪委,不往深了弄,但他既然这么想搞我,那这面子,我不给了,这份材料,我直接交政法委,让高育良来给我一个交代。”

季昌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萧玄拿出手机,翻出高育良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省委办公室里,高育良正在对着面前的一堆文件发愁。

肖钢玉被季昌明扣在了检察院,他正琢磨着怎么把人捞出来,陈岩石那边他倒不怎么担心,萧玄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材料最多也就到内部监委转一圈,不会真闹出什么大动静。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萧玄,便接了起来。

“萧玄啊,从岩台回来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高育良语气轻松,甚至带了几分笑意。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电话那头的萧玄,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