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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李达康进了留置中心。

丁义珍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手脚镣铐都戴着,两个工作人员站在门边。

丁义珍冲门口抬了抬下巴:“我有些话,想单独跟李书记说,摄像头关一下,录音笔也收了吧。”

李达康在门边站着,朝监控探头看了一眼,转头对工作人员道:“你们先出去,设备停十五分钟。”

工作人员迟疑了两秒,退出去了,墙上摄像头的小红灯跟着灭了。

丁义珍等门合严,才把身子坐正,两条胳膊往桌上一放,链条在木桌边沿碰出一声脆响。

李达康在门口站了三秒,走过去坐下,他没动桌上的茶,只问:“你叫我来,总不是为了叙旧。”

丁义珍道:“李书记,大风厂还有大问题。”

李达康眼皮跳了一下,一个只有几百号人的服装厂,从丁义珍被抓到现在,怎么就绕不过去了。

他压着心里那点不安,问:“大风厂怎么了。”

丁义珍道:“蔡成功本来能把它经营好,他前几年脑子发热,去外省投煤矿,赔了个干净,后来被赵瑞龙拉去澳门,设了个局,赌债全压身上,他回汉东到处找钱,最后把主意打到大风厂的厂地上,只要能从银行贷出款,把债平了,再撑到光明峰项目落地,地价翻起来,他就能翻身。”

李达康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

李达康全明白了,蔡成功贷不出钱,不是银行不讲情面,是有人卡着,卡他贷款的人,就是丁义珍,而丁义珍背后站着谁,不用点名。

他低声道:“赵瑞龙。”

丁义珍道:“蔡成功找过我,把钱塞给我,我没收。”

李达康抬眼:“那银行是谁。”

丁义珍没动,嘴唇开合:“李书记,你该回去问问欧阳行长。”

李达康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敲了一下,整个人定在椅子上,他脸上没变化,喉咙却发紧。

丁义珍接着道:“蔡成功那些年,为了补煤矿窟窿,每年固定给欧阳菁打钱,不多,但次数不少,就这次,赵瑞龙发话,欧阳菁把贷款压住没批,蔡成功资金链一断,大风厂的地被法院执行,债务和地皮全转到了山水集团,欧阳菁在这套里面,出了什么力,我不说您也清楚。”

李达康忽然抬手,把桌上一支录音笔抓起来,往掌心里一攥,那东西早就不在工作状态,他掰得塑料壳微微变形。

他胸口发闷,眼前发花,脑子里只重复两个字:欧阳。

过了几秒,他问:“这些事,你从哪儿来的。”

丁义珍道:“蔡成功找我帮忙时,原原本本说的,他以为他输给运气,不知道背后是赵瑞龙,知道了又怎样?谁敢得罪赵家。”

李达康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扔:“蔡成功人呢。”

丁义珍道:“我拒绝他之后,他被冯州纪委追查,后来怎么样,我不清楚。”

李达康盯着丁义珍,目光像要把他脸上烧出个洞,丁义珍没躲,反而把身子往前一倾:“李书记,我告诉您,是因为我是您一手提上来的,我不想到最后,您被别人拿欧阳菁的事捅死,我这条命现在能喘气,是您当年给的机会,这是我最后一张保命符,但我也给您了。”

李达康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尖响,他看了丁义珍一眼,什么都没再说,拉开门走出去。

门外工作人员刚要进去,李达康一摆手:“设备照常开,刚才十五分钟,我检查他身体情况。”

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没多问,监控恢复时,系统里再查不到李达康出入的那段记录。

李达康出了留置中心,天还亮着,他坐上后座,车门一关,对司机道:“回家。”

路上他拨了欧阳菁三个电话,前两个没接,第三个接了,背景很静。

他道:“你现在回来,马上。”

欧阳菁那边顿了一下:“我在行里。”

李达康道:“请假,”没等回应,他挂了电话。

欧阳菁到家时,李达康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窗帘拉着,屋里没开大灯,只玄关一盏射灯亮着。

她推门进去,对上的是一双冷得发硬的眼睛,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鞋柜上,没换鞋。

两人对视几秒,欧阳菁先动了,往卧室方向走,李达康没说话。

她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沓纸,往茶几上一放。

“离婚协议,我早准备好了,”欧阳菁把笔也放在旁边,“你签字就行。”

李达康没看那几张纸,只盯着她:“为什么?我李达康的工资是不够高,但也不低,你缺钱,可以跟我说。”

欧阳菁忽然笑了一下,像听了个笑话:“你那点工资?行里同事当着面不笑,背后都叫我‘摆设夫人’,你是京州市委书记,连给女儿凑个留学的钱都要算汇率,我要是靠你那点工资,孩子早辍学了。”

李达康喉结动了一下,没接上。

欧阳菁接着道:“跟你从金山县到吕州,再到冯州,路越走越远,家越住越冷,你哪天不是半夜回来?女儿生日你回过几次?你总说你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那我呢?我不能碰你的身份,不能沾你的关系,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机会摆在我面前,只要我提一句‘李达康是我丈夫’,存款、理财、业绩全都有了,就因为你一句‘不行’,我得像个木头一样坐在副行长办公室里,被人当笑话看。”

李达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把两个拳头搭在膝盖上,指节绷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道:“除了蔡成功,你还收过谁的钱?一共多少。”

欧阳菁道:“蔡成功一年五十万,给了四年,两百万,我花了五十万,还剩一百五十万。”

李达康道:“还有谁。”

欧阳菁抿了下嘴:“赵瑞龙给过二百万,让我卡住蔡成功的贷款,钱在账户里,一分没动。”

李达康道:“还有没有。”

欧阳菁道:“没了。”

李达康道:“王大陆呢。”

欧阳菁道:“那是我弟,他没给我钱。”

欧阳菁把离婚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拿这些钱,是为了女儿,为了王大陆,我没买过一件奢侈品,也没往自己身上多花,你不替我争,也不让我借你的名,李达康,你太没意思了。”

李达康把外套拿起来,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道:“你在家等着,哪也不准去,这件事,我回来再谈。”

门开了又合上,沉重一声。

欧阳菁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几张纸,外面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才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起来。

李达康回到家时,王大陆已经在客厅里等着。

见他进来,王大陆站到一半,又坐下。

李达康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沙发上的欧阳菁:“起来,跟我去银监会。”

欧阳菁红着眼抬起头,愣住,她知道李达康从不在外面承认她的职务身份,更别说亲自带她去银监会,这一去,就是把刀柄往政敌手里塞。

她眼泪又掉下来,站起身道:“李达康,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多傲的一个人,你为我低头,我受不起。”

李达康把外套搭在小臂上,没看她:“没那么严重,现在过去,争取今天把事情办了。”

欧阳菁哭得说不出话,王大陆站起来,想劝,又看了看李达康,把话吞回去,只道:“我开车。”

车子停在银监会门口,李达康先下车,欧阳菁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王大陆没跟进去,留在车里。

李达康带着欧阳菁走进大厅,直接上了内部监管办公室。

门推开时,里面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有人手里的电话还没挂,有人茶杯没放稳。

李达康站在门口,道:“我妻子欧阳菁,有情况要向银监会说明,按程序办,该承认承认,该担责担责,该退赔退赔。”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办公室外间的长椅上坐下,欧阳菁被请进里屋,门半掩着。

监管办主任在里屋转了两圈,给顶头上司打电话:“主任,李达康亲自来了,人是他带来的,我们不敢动。”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道:“按他说的做,材料做细,程序走全。”

主任从里屋出来,陪坐在李达康旁边,手在膝盖上不住地擦。

主任递了杯茶过去,低声道:“李书记,您爱人这个事,其实不大,早些年银行放贷,利率都是柜台说了算,多出来的钱进个人口袋,是那个年代留下的通病,后来法规紧了,才成立了银监会来管这些,她这种情况,只要主动讲清楚,退赔到位,能落个宽大。”

李达康没接茶,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字。

听证会进行了半个多小时,几个听证员面面相觑,实在没法把面前这个女人和“李达康夫人”对在一起,四百万,全是别人主动递上来的,没索贿,没设卡,还自己上门交代,民不举,官不究,眼下连证据链都拼不齐。

最终认定:立场不坚定,重大过失。

处理结果:党内通报批评,开除,罚款五万,吊销银行从业资格证,五年内不得从事相关行业。

李达康在门外听完,站起身,朝里看了一眼。

欧阳菁走出来,手里捏着处理通知,眼妆已经花了。

李达康没说话,只把门拉开,侧身让她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