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庄园·夜。
书房里,赵瑞龙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狠狠搓了把脸。
他早就知道事情大条了,一晚上没合眼。
犹豫了半分钟,他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头是赵立春沙哑的嗓音。
赵瑞龙张嘴第一句就是:“爸,出事了。”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沉默几秒后道:“我警告过你多少次,别跟萧玄硬碰硬。”
赵瑞龙急道:“我下午已经让下面的人停了,可陈岩石自己疯了,带着工人把厂区改成了阵地,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赵立春又沉默下去。
陈岩石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当年大风厂改制的时候,陈岩石宁可自己掏钱给工人发工资,也不愿意让国有资产贱卖。
可赵立春怎么也没想到,陈岩石会走到这一步。
防御工事、反坦克壕沟、土制炸药、自制枪械……
陈岩石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干的后果,他可是参加过边境作战的老兵。
赵立春忽然追问:“谁接触过大风厂员工?谁教他们弄这些的?”
赵瑞龙一愣:“我不清楚,可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赵瑞龙最初下令让陈岩石闹得越大越好,好阻止拆迁。
但后来的发展,早就超出了他的控制。
挂断电话,赵瑞龙把手机摔在茶几上,玻璃面裂出几道细纹。
杜伯仲站在他对面,领带歪向一侧,额角青筋浮凸。
赵瑞龙上前两步,指尖几乎戳到杜伯仲鼻尖:“大风厂那帮工人手里的东西,是你给的?”
杜伯仲点头:“是我安排的。”
赵瑞龙一把揪住杜伯仲的衬衫领口,又猛地松开,退后半步。
杜伯仲抹了把脸,喘着粗气道:“汽油被截了,工人被抓了大半,大风厂剩下的人根本挡不住萧玄的拆迁队,不用这个法子,今天下午厂子就没了。”
赵瑞龙没接话。
他清楚杜伯仲说的是实情。
这些天萧玄的动作太快,断油、封路、调走包工头,大风厂已经退无可退。
赵瑞龙自己也不是什么干净人。
车库里停着三辆改装过的假警车,后备箱里塞着假警服和两把没有备案的黑枪。
这些家底在他和杜伯仲手里从来不缺,真到要命的时候,拿出来就能用。
杜伯仲不过是把同样的逻辑用到了大风厂工人身上。
赵瑞龙能造枪,工人为什么不能有土制炸药。
这个思路不复杂,但后果严重。
杜伯仲安排张天峰和常成虎以“技术支持”的名义接触了大风厂的几个老工人。
张天峰管过民用爆炸物培训,常成虎在工程队干过爆破。
两人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教会了工人们如何配比硝酸铵混合物,如何用钢管焊制简易枪械。
陈岩石发现时已经来不及阻止,工人们把半条生产线改成了武器作坊。
这一下,大风厂从“钉子户”变成“武装据点”,陈岩石被彻底架在火上烤。
萧玄调动军队反恐,是赵瑞龙唯一没想到的。
按赵瑞龙原本的判断,萧玄最多调动武警强拆,或者让警方抓人。
但萧玄直接以反恐名义调了部队,把大风厂定性为恐怖活动。
这一手快得让赵瑞龙来不及反应。
杜伯仲还在安排第二批原材料进场,军车已经开到了厂区门口。
赵立春在电话里听赵瑞龙说完情况,沉默了十几秒。
他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让杜伯仲今晚就走,所有经手这件事的人,一个都不能留,知情的,接触过的,全部处理。”
赵瑞龙心头一紧:“全处理?”
赵立春道:“国安一进场,你手底下那些人够枪毙十回,组织、领导恐怖活动罪,全球哪个国家都保不住你,不灭口,等他们开口,你我父子俩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赵瑞龙后颈渗出一层冷汗。
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杜伯仲。
杜伯仲已经瘫坐在沙发上,嘴唇发白。
赵瑞龙踢了踢茶几:“飞澳门,再转东南亚,别坐民航,国安动作比你想象得快。”
杜伯仲抬头:“那我现在去机场?”
赵瑞龙摇头:“机场、火车站、高铁站,一个都别去,国安只要锁定你,人脸识别直接抓,祁同伟抓蔡成功的时候,就是靠手机信号定位,三个小时都没用上。”
杜伯仲抱住脑袋:“那怎么办?”
赵瑞龙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停下道:“先去处理掉那几个工人,张天峰、常成虎,还有经手炸药的三个领头的,办完这些,我再给你安排船。”
杜伯仲点头,从沙发上撑起身子。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表情难看:“赵总,还有个事,陈岩石的孙子,陈海的儿子,被我们的人扣了。”
赵瑞龙猛地转身:“谁让你抓的?”
杜伯仲咽了口唾沫:“三天前抓的,想用孩子逼陈岩石在拆迁协议上签字。”
赵瑞龙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盯着杜伯仲,牙关咬紧:“你知不知道,陈海是检察院的,陈岩石是退休老干部,你绑他们家的孩子,等于把国安往自己身上引。”
杜伯仲没敢顶嘴。
赵瑞龙挥了挥手:“放人,马上放,别伤着孩子,送到市区人多的地方放下。”
杜伯仲掏出手机拨号,走到窗边低声交代了几句,挂断后向赵瑞龙点了下头。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张天峰来电。
赵瑞龙没急着接,盯着来电界面看了几秒,才划开接听。
张天峰转达萧玄的意思,让他立刻到大风厂临时指挥中心去。
赵瑞龙挂了电话,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往门口走。
他边走边想,萧玄这一手,是把他按在地上,用最暴烈的方式告诉他,汉东这条线,谁说了算。
大风厂外,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厂区破损的铁门。
赵瑞龙的车刚停稳,就被两名武警拦下。
他下车报出身份,张天峰小跑过来,领着他进了指挥中心。
萧玄站在沙盘旁,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深色夹克。
赵瑞龙进门后刚要开口,萧玄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道:“炸药的事,你知不知道?”
赵瑞龙站直身体:“不是我干的,我赵瑞龙再浑,也不可能让工人弄炸药,这是要掉脑袋的,我还没傻到那个份上。”
萧玄看了他几秒,点了下头:“我信你,你们这些人搞实业,有底线,干不出这种事。”
赵瑞龙心里松了口气。
萧玄又补了一句:“今天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我饶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赵瑞龙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如果这次不是赵立春在背后撑着,他这会儿恐怕已经和那些工人一起被关进军营了。
他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把事情做绝,和萧玄之间还留了一丝余地。
萧玄的行事风格向来如此。
他愿意给人机会,给赵瑞龙一次,也给过陈岩石。
但机会只有一次,不悔改,就没有第二次。
陈岩石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萧玄提醒赵瑞龙:“光明峰项目结束之后,老老实实做你的生意,汉东的钱你可以赚,但不要再搞事。”
赵瑞龙点头。
萧玄并没有把话挑明,赵立春的面子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原因是萧玄不想逼得这帮人再闹出更大的烂摊子。
赵瑞龙背后的人脉和资源太多,逼急了,只会更难收场。
他口头答应,心里却没把这个警告当回事。
走出指挥中心,迈步往自己的车走。
迎面撞上刚到的祁同伟。
两人目光一对,谁也没说话,只是互相点了下头,擦肩而过。
祁同伟走进指挥中心,向萧玄报告:“现场证据固定完毕,可以解除封锁。”
萧玄点了下头,忽然问道:“陈岩石这次进去,大概率要判重刑,你怎么看?”
祁同伟沉默下去。
过了片刻,他开口:“当年真正打压我的,不是梁群峰,是陈岩石。”
萧玄的眼神冷了下来:“所以这次的事,你掺和了?”
祁同伟又沉默了。
萧玄盯着他,眼里的温度一点点往下掉。
祁同伟这个反应,已经等于承认。
萧玄没再逼问,只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话音未落,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转身对萧玄道:“陈海在检察院家属楼外被车撞了,正在抢救。”
萧玄眉头猛皱:“意外还是报复?”
祁同伟立刻接话:“与我无关,我没让人动陈海。”
停顿了一下,又道:“我恨陈岩石,但没必要对付陈海,我更不可能杀人。”
萧玄看着他,过了几秒,点了下头。
祁同伟确实犯不着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去换陈海一条命。
他道:“大风厂的事,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祁同伟坦白:“赵瑞龙一开始设局,我就知道,我没阻止,也没上报,我想看陈岩石倒霉,想看他被收拾,我默许了。”
萧玄听完,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
祁同伟这个态度,至少说明他没有直接策划。
陈岩石和他之间的仇,萧玄清楚。
那种情况下,祁同伟选择旁观,是人性,不是阴谋。
萧玄沉吟道:“陈海被撞的事,你去查,查清楚。”
祁同伟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就算萧玄不吩咐,他也一定会查。
一个副处级干部,前反贪局长的儿子,在检察院家属楼外被车撞了,事前一点风声没有,这不合常理。
祁同伟边走边想,赵瑞龙那帮人要是动手,一般会提前暗示,不会这么突然。
如果不是赵瑞龙的人,那就是陈海自己的仇家。
陈海这些年经手的案子不少,得罪的人也多。
但谁有胆子在检察院门口动手?
祁同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灯亮起的一瞬间,他想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