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目光扫过高育良那张写满沉痛的面孔，冷笑从鼻腔里溢出来：“高书记这话说得新鲜，我萧玄在您嘴里成了什么人？背后嚼舌根、凭空给人扣帽子，这套把戏搁在省委大院里，不嫌掉价？”
白秘书站在一旁，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听得出萧玄话里带刺，更看得出高育良与这位秘书一处处长之间绝无表面那般和睦，汉东省委的铁板，原来早就有缝。
“白秘书。”萧玄忽然调转话锋，视线落在白秘书那张尚未回过神来的脸上，道：“岩台事件，你了解多少？”
白秘书挺了挺腰板，连忙接口：“萧处长在岩台与吴春江同志的果敢处置，整个汉东官场谁人不知？我当时跟着沙书记调研，档案材料翻过不止一遍，打心底佩服。”
“那省政府拨了几十个亿修缮岩台防洪大堤，你也知道？”
白秘书点头，心头却咯噔一下，这笔款项他自然清楚，陪同沙瑞金在岩台调研时，当地干部没少挂在嘴边，可萧玄此刻特意拎出来，意味恐怕不简单。
萧玄十指交叉搁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这笔支出是临时追加的预算，年初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一项，白秘书做过调研，应该明白临时追加意味着什么——拆东墙补西墙，省财政的盘子就那么大。”
白秘书喉咙发干，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他下意识应了一声，脑子里却乱成一团，完全跟不上萧玄的思路。
萧玄语气平静道：“所以，解决方案很简单，从全省公务员薪资里扣一部分，党员嘛，奉献精神总该有的。”
白秘书猛地转头看向高育良，嘴唇翕动，到底没敢把心里那句话蹦出来，高育良此前私下评价萧玄是“财神”，可眼前这位财神爷一开口就要动全省干部的饭碗，慷慨二字从何谈起？
萧玄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白秘书的异样，继续顺着自己的逻辑推进：“省委秘书处是汉东的门面，门面就该有门面的担当，做表率、树榜样，义不容辞。”
白秘书听到这里，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以为萧玄接下来要拿秘书处的薪资开刀，谁知萧玄话锋陡然一转，像一把软刀子拐了个弯。
“下季度省委秘书处的基本工资，不动。”
白秘书差点激动得叫出声来，连连点头，心头涌上一股暖意，这位萧处长到底还是体恤下属的。
“但绩效津贴和奖金，暂缓发放。”萧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补充道：“等财政缓过来，再补发。”
白秘书整个人僵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基本工资在总收入里只占零头，真正的大头是津贴、补贴和各类奖金，他每个月到手两三万，基本工资不过四五千块，真要只发基本工资，秘书处那帮人还不得把房顶掀了？
萧玄压根没看白秘书那张如遭雷击的脸，心里暗自盘算着，什么薪资减半，到头来只发基本工资，这帮人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勒紧裤腰带。
高育良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白秘书的肩膀，那力道里带着几分同情，更多的却是一种早就提醒过你的意味。
季昌明坐在一旁，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转：“白秘书到底还是年轻，不如冯辉通透，冯辉平时也爱调侃，但只调侃同级的新人，从不拱领导的心头火，白秘书倒好，代表领导发言越级开炮，这是自寻死路。”
在场几人都明白，看在沙瑞金的面子上不与白秘书计较，但萧玄这种手握实权的高官，凭什么买账？真惹急了，翻手就能让白秘书吃不了兜着走。
白秘书年长不假，但论官场道行，嫩得很，这一轮拱火，换来的是一记结结实实的报复性打击，他此刻才彻底信了高育良的话，萧玄这个人，心眼子确实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沙瑞金抬头时，正好看见萧玄三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又瞥见白秘书跟在后面，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沙瑞金眉头微皱，心里直犯嘀咕，只是出去接个人，怎么回来就这副德性？萧玄他们三个，连自己的秘书都敢当面拿捏，这是不给面子还是不给面子？
“沙书记。”三人齐声问好，神色轻松，仿佛方才走廊里那场交锋根本不值一提。
沙瑞金压下心头那点不痛快，笑着招呼众人落座，抬手吩咐白秘书倒水奉茶，白秘书谨小慎微地应下，动作麻利，不敢有半点怠慢。
高育良率先打开话匣子，问沙瑞金对汉东近期工作是否满意，沙瑞金客套回应，称赞汉东经济发展可圈可点，冯州、吕州、岩台等地各有亮点。
话锋随即一转，沙瑞金提到吕州的发展让他颇感困惑：“我找葛明飞同志了解情况，他倒好，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个执行者，真正的总指挥另有其人，三人行必有我师，萧处长，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给我解解惑？”
萧玄靠在椅背上，连客套话都省了：“吕州那盘棋是险棋，成功之前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不便透露。”
态度之坚决，连沙瑞金递来的台阶都视而不见。
高育良和季昌明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萧玄今天是真的勇，连省委书记的面子都敢撅。
沙瑞金眉头拧得更紧，他自认姿态已经放得够低，不耻下问却换来一堵硬墙，心里那点不满悄悄膨胀。
高育良见状，主动揽过话头：“吕州发展迟缓，根子在我这里，当年搞面子工程、政绩工程，对不起吕州百姓。”
沙瑞金顺着台阶下来，明知故问地追问了几句，又出言安慰，表示相信萧玄与葛明飞能带吕州重回正轨。
萧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高育良捅的窟窿，凭什么把责任和期望都压在自己和葛明飞头上？他懒得继续纠缠，果断把话题拉回正轨：“大风厂的问题，我已经通知李达康同志，他正在赶来的路上。”
说罢看向季昌明，道：“昌明同志，请你把大风厂的情况向沙书记做个汇报。”
季昌明点头，将手中茶杯放下，思路清晰地将大风厂事件从最初的经济纠纷讲起，一层层剥开，直到那场震惊全国的恐怖组织活动浮出水面。
沙瑞金越听越震惊，他万万没想到，这起事件的源头竟然只是一场不起眼的小纠纷，被几个无知的利己主义者灵机一动，滚雪球般演变成今天这个局面，他暗自盘算着，陈岩石是捞不动了，军方和国安那边更是不能碰，他来汉东的任务清单上，压根没有这两项。
正思忖间，李达康匆匆赶到，推门进来先向在座众人打招呼，随后自行拉开椅子坐下。
白秘书上前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