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老宅的书房里,钟正国把那本账册摊在台灯底下,一页翻过去,又原样翻了回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本账是个烫手山芋——上边早打算对那批人动手,只是这口锅没人肯接,结果他的好女婿主动把脑袋伸过来,把锅背走了,上边顺势把差事整个压到了他头上,差事接了,人派出去了,派出去的人,失踪的失踪,死的死,折损得一塌糊涂。
书房门被敲响,两名国安同志站在门口,冲他微微欠身,道:“钟老,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钟正国撑着桌沿站起来,道:“……现在?”
对方没接茬,他又道:“我接下这口锅,等于钦差大臣手里捧着尚方宝剑,差事没办完之前,按常理,他们只会长忍着,等我重组了班底再动手——怎么会是现在?”
两位国安同志站得笔直,一个字没多答。
钟正国对着穿衣镜整了整中山装的风纪扣,把两道袖口抚平,又抚了一遍,末了长叹一口气,道:“妥了,走吧。”
两名国安同志一左一右把他往门外让,客客气气,搀也不是押也不是,他们清楚,这一趟只是请回去调查,还牵涉不到钟正国头上。
这一夜,吕州招待所彻底戒严,周边街道的住户都收到短信通知:三天之内,所有面向招待所方向的窗户,一律放下窗帘。
整个吕州,所有高速路口,市区各条交通要道,卡点一个接一个设了起来。
街面上遛弯的大爷大妈全咂摸出了不对劲,凑成堆儿地猜。
招待所侧门外,萧玄跟范天雷在小吃摊前站定。
摊主剃着寸头,巴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徒手抓起一坨面糊甩上鏊子,刮子跟着追了半圈,薄脆掉在地上,鸡蛋壳掉进面饼里,火腿肠滚下台面,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又摆回去。
范天雷在旁边从头看到尾,深深叹了口气,道:“同志,你摊煎饼的技术,实在是……一言难尽啊。”
摊主的手僵在鏊子上方,摆了摆手,道:“不要钱,不要钱。”
范天雷摇了摇头,道:“吕州人本来就不怎么吃煎饼,招待所附近,压根就没有卖煎饼的摊贩,你这个伪装技术,跟你这摊煎饼的技术一样——一言难尽。”
摊主握着刮子的手收紧了,头垂下去,下巴快抵到胸口。
打从萧玄两个人出现在街口,来客的身份就有人递到了摊主耳朵里,是自己人,不在需要防范的名单上,摊子照支,买卖照做,真到这几位站上摊前,他握刮子的手比平时紧了几分。
萧玄接过煎饼果子转着圈看了一遍,饼皮上破了好几个洞,小料倒堆得冒尖,他咬了一大口,道:“技术是不行,但料给得挺足。”
摊主的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把最后一张煎饼果子包好递过去,收摊的动作快得像后头有人在撵,三两下抱起鏊子,跟着萧玄两个人进了招待所大门。
刚进大门还没走回房间,一个黑衣西服的青年迎面拦住去路,站姿笔挺,下颌线跟刀裁的一样,道:“大佬,领导有请。”
萧玄咬着煎饼,道:“哪位领导?”
他这一趟也是两眼一抹黑,到底来的是哪些领导,他同样没数,青年没答,转身就走,在头前带路。
萧玄把手里剩下的煎饼果子塞到范天雷手上,跟了上去,范天雷抬脚要跟,斜刺里冒出来两个同样黑衣西服的保镖,一左一右把他拦在楼梯口。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没坚持,抱着两个煎饼果子掉头回了自己房间。
楼上尽头的房间里,萧玄跨进门,看清沙发上坐着的人,脚步顿在门口,道:“额,师兄,来的居然是你。”
裴师兄搁下茶盏,道:“借刀杀人,倒是玩得挺溜。”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道:“本来这一趟,是想我亲自来解决的,但最近这场会晤牵扯的精力太大,实在分不出心神。”
萧玄在对面坐下,点了点头,道:“能理解,同门归同门,您又不欠我的,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何况您自己那摊子事也离不开人。”
裴师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不过,你想以此整死钟正国,办不成。”
萧玄弹了弹烟灰,道:“本来也没抱这个指望,别说钟正国,恐怕连钟小艾都弄不死——女儿和女婿,还是有区别的。”
裴师兄把茶盏搁回桌面,道:“曹检出手了,钟小艾被调进最高检,降半级使用,算是给你萧玄的一个交代。”
萧玄点了点头,道:“这一手,稳,上边还得用钟正国这把刀,短时间内动不了他,老头在位一天,钟小艾就出不了事,曹检把她调到自己麾下任用,就是搁在眼皮子底下盯着,等事情的后续。”
裴师兄往前倾了倾身,道:“反过来说,钟正国要是在这场风暴里活下来,钟小艾就稳了;一旦钟正国倒台,钟小艾随时会被丢出去,下放到哪个偏远地区自生自灭。”
萧玄的烟烧到一半,裴师兄盯着他打量三秒,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半分紧张的意思,终究一无所获,道:“这个口子一开,人人自危,到时候个个都这么干,那就要出乱子了,不过,你这么做,也等于是彻底跟钟家撕破脸皮了。”
萧玄把烟摁进烟灰缸,坐姿纹丝没动。
裴师兄见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也就不再绕弯,道:“那么,你做好准备跟钟正国打擂了?”
萧玄往后靠进沙发背,烟灰缸里又多了一个摁灭的烟头,萧玄换了个坐姿,掰着手指头道:“他现在,还有心思和精力来找我麻烦?”
裴师兄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道:“赵立春派系不止他一个人啊!不过现在所有人都在观望,等你交出一份满意的答案——交不出来,你这关就不好过。”
萧玄抬起眼皮,道:“就吕州这个体量,想交出一份难看的数据,也很难吧?”
裴师兄点了点头,道:“搞经济,你还从来没输过,你现在的任务,就一条,把这场演唱会搞好,其他的事,交给我们。”
萧玄点头,道:“明白。”
裴师兄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道:“找你来,还有一件正事,这次会晤,你也是顾问团成员之一,负责经济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