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着，沙瑞金忽然开口：“我当县委书记的时候，干一件成一件，不想干的事，别人也别想干成。下边有没有人反对呢，有，但是很少，除非他不要乌纱帽。”
李达康咧了一下嘴，算是笑，没出声。
沙瑞金继续道：“同级纪委、检察院也不敢监督我，也监督不了我。”
李达康听了这话，心里一凛，却不是全然的陌生，因为他在京州这些年，张树立从来不敢管他，田国富又唯沙瑞金马首是瞻，检察院的秦峰刚调来，态度还不明朗，但在这套盘子里，他和沙瑞金确实很像。
沙瑞金把话题又拉回项目：“光明峰项目是省委省政府的明星重点工程，为什么没有省委领导牵头。”
李达康愣了一下，他和萧玄都是省委常委，萧玄还是常务副省长，这项目从动议到开工，哪一步少过省委常委会的圈阅。
他刚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道：“项目推进一直是省政府主抓，具体施工和资金由京州市和云芝集团对接。”
沙瑞金道：“从现在起，项目进度要多向省委汇报。”
李达康听出味来，这是要插手。
他耐着性子道：“谠委管人事，政府管具体工作，项目工作进度和施工情况一直由省政府负责，程序上也是省政府向省委报告。”
沙瑞金道：“顾省长在国外考察，我作为省委书记，有义务替他盯着点。”
李达康没话了，只在心里道，沙瑞金这属于是越界了。
到这一步，李达康终于明白，沙瑞金今天不是来拉拢自己的，是在警告自己，汉东只允许有沙瑞金一个人的声音。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道：“明白。”
沙瑞金见李达康懂了，不再在这个话题上施压，转而问起光明峰项目的发展规划。
李达康坐正身体，把思路从刚才的人事绞杀里抽出来，道：“光明峰项目原本的定位是发展光明区，试行土地经济政策，带动京州城区扩容。后来萧玄同志重新做了规划，范围扩大一倍，从带动京州市升级为辐射整个汉东及周边城市的金融cbd，以京州为中心打造一小时经济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什么叫搞经济，这才是搞经济，自己还在盯着京州那点破地方，萧玄已经把棋盘铺到汉东以外去了。
沙瑞金听得认真，等李达康说完，他道：“这么大的盘子，汉东能拿出那么多财政支出。”
李达康道：“汉东拿不出，但是萧玄同志能拿得出。”
话一出口，李达康就意识到这话太重，但已经收不回来。
沙瑞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上边派来的人，确实能干事。”
李达康没接话，只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沙瑞金，那张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但李达康知道，沙瑞金心里已经给萧玄定好了位置。
沙瑞金想的也确实是这个：这样的人不好控制，省长还是留给李达康，至于萧玄，先去高育良的位置上熬上一段时间。
正想着，李达康突然望向窗外，脸上露出一点刻意的惊讶，道：“沙书记，那边好像是萧玄同志家里的人。”
沙瑞金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不远处停着几辆黑色越野，人群里站着范天雷，旁边还有一个穿深色套装的女人。
沙瑞金道：“那是萧玄同志的秘书范天雷。”
李达康道：“对，范处长，旁边那位是萧玄同志的夫人，云芝集团董事长周文敏女士。”
沙瑞金皱眉：“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李达康道：“光明峰项目有云芝集团的投资，光明区到武安县的山区段由云芝集团承包，周董应该是来看工地的。”
沙瑞金眉头未松，道：“根据谠政机关干部的管理条例，这不符合规定吧。”
李达康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这”字，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沙瑞金没有再问，示意司机停车。
他心里清楚，今天既然碰上了，就得借这个机会和周文敏好好谈谈。
车刚停稳，沙瑞金就推门下去，李达康和田国富、白秘书跟着下车。
那边周文敏正带着范天雷和云芝集团投资部经理在工地便道上走，听见身后有车停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认出沙瑞金和李达康。
范天雷在旁边低声道：“周董，是省委沙书记。”
周文敏点了点头，目光在沙瑞金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她见过太多这个级别的人，更高级别的也常见，视察嘛，各自视察各自的，井水不犯河水。
她没打算过去寒暄，抬脚就要上车继续看下一段工地。
沙瑞金一行却没有停步，径直朝周文敏这队人走过来。
离着还有三四步远，周文敏身边的警卫横跨一步，伸出手臂拦住沙瑞金，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沙瑞金脚步一顿，眉头压了下来，他没想到一个常务副省长的夫人出行，居然配有随身警卫，这规格连他自己都没有。
李达康从后面赶上，见状赶紧上前，道：“这位是省委沙书记。”
那警卫手没放下，只道：“我们没有收到沙瑞金同志会见的通知。”
沙瑞金的脸色彻底沉下去，一个常务副省长的夫人，自己要见还需要提前通知，这算哪门子规矩。
周文敏已经坐进车里的半边身子又退了出来，站直后看向沙瑞金，道：“沙书记有事吗。”
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路过的人。
沙瑞金也不绕弯子，盯着她道：“这地是你买的。”
周文敏道：“是。”
她转头看了李达康一眼，补了一句：“手续不全吗。”
李达康赶紧摆手道：“手续完全合法合规，周董别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让了半步，只想把自己从两边的火力线里摘出去。
沙瑞金没看李达康，嘴里吐出一个字：“退了。”
周文敏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但没问第二遍。
云芝集团投资部经理上前一步，道：“沙书记，周董购买这块地手续合法合规，而且经过省委省政府批准，相关文件我们都有存档。”
范天雷已经掏出手机，侧过身拨号，把现场情况向萧玄汇报。
周文敏手里的电话也刚好接通，她听到那头萧玄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说话，沙瑞金的话就先传了过来，周文敏没有管电话那头的萧玄，转过头看向沙瑞金，眼神冷下来。
范天雷挂断电话，第一时间护到周文敏身前，目光快速在警卫腰间和沙瑞金身上扫了一遍，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李达康不动声色地往后退，退到田国富和白秘书身后，又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落在周文敏一行和沙瑞金一行的外围中间，不远不近，连呼吸都放轻了。
沙瑞金直视周文敏，一字一句道：“我再说一遍，如果不想萧玄同志出事，我劝你现在就退掉。”
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都像砸在干燥的黄土上。
周文敏听完，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把手机递给范天雷，迎着沙瑞金道：“沙瑞金同志，这是你个人意思，还是代表汉东省委常委的决定。”
沙瑞金道：“作为汉东省委书记，我有资格代表汉东省委常委。”
周文敏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
转过身对范天雷道：“上车。”
越野车一辆接一辆发动，拐上工地便道，扬起的尘土在沙瑞金面前扑了一阵。
李达康站在原地没动，又看向沙瑞金，沙瑞金仍盯着车尾，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