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盯着满地石膏碎渣站了两秒，袖子一拂，转身就走，皮鞋跟碾过碎瓷片，一路咯吱作响，快速走出高育良的办公室。
马毅跟在后头，走到门槛边，脚步顿住，回头朝高育良望了一眼，这一眼在半空拐了个弯，弯弯绕绕，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停就是三秒。
高育良捏着镇纸的手指收紧，整个人定在原地，萧玄和李达康先后递过来的情报写得清楚，马毅，聪明人，聪明人一进门就掀桌子，跟自己这个副书记硬碰硬，这两件事横竖对不上，他低下头，看着案头裂成八瓣的石膏龟，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一下都没敲出个所以然。
走廊另一头，谭宁望着两道背影远去，人拐过弯了，他还站在原处，半步没挪，手指在裤缝上轻轻磕了两下。
拱火这门手艺，讲究的就是火候，马毅进省委大院第二天，就能把火从巡查组一路烧到省委书记和副书记中间，烧得满院狼藉——这份功力，放眼整个干部序列，也挑不出第二份。
谭宁在窗边看得分明：马毅明面上找的是高育良，底下真正图的是“汉大帮”三个字，这座山头在水面下埋了十几年，上头不认，圈内不认，连圈外人都装作不存在，一竿子搅下去，它就必须浮头。
上层的文件三令五申：不许山头，不许圈子，但人心聚散从来不由红头文件做主，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么多年大家心照不宣，只要没人认领，山头就等于不存在。
现在火点了，性质跟着就变，往后高育良真把人聚起来摆上台面，往上头一放，那也是被沙瑞金逼到墙角后的绝地反击，板子落下来，一半得记在沙瑞金名下。
谭宁把最后这层也咂摸透了，高育良没有错，没山头的人，看谁都不是山头；看谁都是山头的，自己先站进了山头，这盘棋从马毅迈进门那一刻就落了子，一步赶着一步，步步往沙瑞金身上引。
另一头，办公室的门刚带上，沙瑞金把公文包摔在沙发上，转身，手指头几乎戳到马毅鼻尖：“你到底什么意思？好端端的，招惹高育良做什么？如今的汉东，惹上一个萧玄已经够我喝一壶了！”
他绕着办公桌走了半圈，火气一路往上冒，“上头对我的意见，你不知道有多大，萧玄把省委的命令挡在省政府门外这一个多月，训诫我挨了多少轮？电话一个接一个，两只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马毅站在桌前三步远，同他平视：“沙书记，您还记得来汉东的任务吗？”
“任务？”沙瑞金停住脚，“我没忘。”
“没忘，那为什么动手的只有萧玄一个？”
任务两个字摆在桌面上，明明白白，清算赵立春的班底，再看沙瑞金这一个多月的账：抢章，抢权，抢主导，围着省政府缠斗三十天，斗到上层看不过眼，专门往汉东又塞了一个人下来帮忙，桩桩件件都在台账上，一笔都赖不掉。
沙瑞金跌坐进椅子，抬手揉了揉眉心：“跟萧玄对上，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对上的。”
马毅道：“蠢，被人踩了脸，都不知道脚是谁伸的，沙书记，您这个蠢，叫开门揖盗。”
沙瑞金抬起头，嘴张了张，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能摆出来。
马毅往前逼近半步：“萧玄今天动身去运河四市调研，明摆着是避战，人都躲出去了，您这边，打算追到运河四市吗？”
沙瑞金的眉头拧紧，：“调研？这消息我半个钟头前才知道，你从哪儿看出我要追击？我连他今天出城都不清楚！”
马毅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翻过去，推到沙瑞金面前，两条短信并排躺着，一条来自钟方，一条来自田国富，内容一字不差，“潘丰安、李连年、龙云、杨兴涛四人有很大问题，建议严查！”
沙瑞金把短信从头到尾扫了三遍，太阳穴突突直跳，潘丰安这四个人什么身份？运河四市的市长，一市一个，萧玄前脚刚踏进运河地界，后脚“严查”两个字就追了过去，这不是调研，这是封门，这架势摆明了不死不休，喉咙里滚了半句脏字，他硬生生咽回去，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查这四个人，我没授意，半个字都没有！”
马毅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那架势跟看傻子没什么两样，看完才把手机收回去：“授没授意，还重要吗？事已经干出来了，汉东这盘棋上，锅只认沙书记一个人。”
这笔账其实好算，王对王，将对将，萧玄的对面站着沙瑞金，田国富和钟方的对面，站着的是马毅这路人马，真让萧玄亲自下场去寻田国富、钟方的晦气，那才叫脑子有病，白掉身价。
沙瑞金把那两条短信又读了一遍，指腹在眉心重重按下去，四个人名，他今天头一回见；两条短信，他今天头一回读；底下人递刀，情报半路折了一道，等传到他那儿，刀已经出鞘，账已经全记在他名下，这场架从开头到如今，没一处轮得上他做主。
马毅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下半个身子：“对付萧玄，您到底有没有章程？我在北京挨了二十多个电话，吓得半宿没合眼，但这些电话也不是白挨的，多少摸回来一点东西。”
沙瑞金长叹一口气：“章程？没有，跟萧玄对上，就在我意料之外，想找他的毛病，查了个底朝天，一个污点都没翻出来，他在省政府里一锤定音，威望高得压不住。”
马毅深深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对手强得没有一丝破绽，队友蠢得没有一点底线，这份处境，换谁身上都得掉半条命，但反过来看，能跟功成名就的人物平分秋色，本身就是一份荣耀，玄冥二老当年在武当山上硬接张三丰一掌，江湖记了几十年，讲的就是这个理，他把身子坐直，把问题递得轻巧：“那运河四市，查，还是不查？”
沙瑞金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萧玄的事，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光明峰项目，他不在省会这半个月，主导权，我拿回来。”
马毅点头，但没挪窝，也没接茬，萧玄临走前点名李达康主持省政府工作，避战避不到这个份上——把李达康推到前头顶雷，把沙瑞金晾在后头看戏，这一手不像躲，分明是没把对手放在眼里，推个二号人物出来陪玩，这层窗户纸，马毅没捅，只应了一个字：“好。”
萧玄来汉东，身上同样背着任务，无差别限制汉东的每一任书记，一任都不落，这条线，北京那边早已摆上台面，限制沙瑞金是本分，限制到巡查组头上，只是迟早，两拨人一条道，早晚撞车。
马毅跨出办公室，谭宁正靠着走廊的墙站着，离门三步，不进不退，两双眼睛撞在一处，一股无名火从马毅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看哪儿哪儿碍眼。
谭宁靠在墙上没动，眼皮压低了一线，同样的火气也顶了上来，顶得没头没脑，来得又凶又急。
马毅先站定：“这位领导，咱们是不是在哪儿照过面？无冤无仇的，犯不上这么大戾气。”
谭宁回得干脆：“见过，刚刚，高书记办公室。”
“马毅，巡查组组长。”
“谭宁，省委常委、秘书长。”
两只手握到一处，各自用了七分劲，虎口抵着虎口，谁都没先松。
客套了两轮，两人各奔各路，一个朝电梯去，一个朝秘书办去，从头到尾谁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