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萧玄抬了抬下巴,示意四人在长桌另一侧落座,随后翻开手里另一份材料,头都没抬:“吕州拿走了五百亿,你们运河四呆,也划五百个。”
四个人的哀怨卡在半截,齐齐调转方向,一个个抢着拱手道谢,那架势恨不得把“感谢省里”四个字纹在脑门上。
萧玄没让他们高兴太久,翻页的手停了下来:“先别急着谢,我问一句,这五百亿,你们四个,怎么分?”
方才还同气连枝的运河同盟,一句话工夫散了伙,四条凳子在地板上刮出动静,一家往一个角挪,摆出一副素不相识的做派。
镇州代表率先发难,洋州、淮州齐齐跟上,矛头直指吊州:“你吊州左邻冯州、右舍吕州,月亮湖三傻占了两席,俩帮手免费给你抬轿,冯州的菜篮子供着你,吕州的港口喂着你,还好意思回来分运河四呆的钱?”
吊州书记定在原地,嘴半张着没合上,说好的同气连枝,合着另外三家手上还攥着一个没有他的小群。
第二轮排挤接踵而至,这回是镇州和淮州联手,矛头调向洋州:“这场盛宴,你洋州从省里捞的早就超出预期了,吃饱喝足,还回来分什么羹?”
范天雷站在萧玄身后,小声道:“五百个……怎么听着全是二百五。”
吊州和洋州当场结成统一战线,齐齐冲镇州、淮州喊:“两个二百五!”
镇州书记懒得理会对面的起哄,凑到淮州书记跟前打起了算盘:“老淮,你听我算,我拿出两百,你拿出两百,凑成四百,然后你再贴三百,把这四百整个买下来,这么一倒手,我多一百,你也多一百,咱俩都赚,谁也不吃亏。”
卿兆堂怔了怔,手指在桌沿上点了半天,像是算明白了,又像是漏了什么。
他点了头,干脆利落:“好。”
镇州书记抓着机会就转向主位,抢在所有人前头宣布:“省长,达康书记,我们两家的配额规划,做好了!”生怕迟一秒,煮熟的鸭子扑棱了翅膀。
萧玄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向卿兆堂,看了足足三秒:“这钱给你,你花得明白吗?”
卿兆堂道:“我只负责搞到钱,不负责怎么花,真花不明白,我回去捶死龙云。”
满屋其余人默默点头,背锅、搞钱、调配人手资源,这才是书记该干的正经活儿,怎么就那么多人,偏偏学不会呢。
萧玄一锤定音,拍板照准,随即抬手示意:“发展规范的事,达康书记给你们讲,尤其你们方案里的问题,让他一条一条给你们点出来。”说完往椅背上一靠,退到了幕后。
四位代表把这个姿态看在眼里,脑子里同时转起了另一本账——前几天萧玄下市调研,走到哪儿,代位陪同的都是李达康;今天省里议事,主讲又是李达康,两件事摞在一块儿,风向还用猜?
李达康要是动了,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空出来,论资历、论优势,眼前这四位,就是第一梯队的竞争者。
四条凳子又不约而同地拉开了几分。
萧玄和李达康都瞧见了这点小动作,谁都没拦。
竞争才能逼出十二分的干劲,干劲才能带动发展,这笔账,两位主事人算得门儿清。
更何况这才哪到哪,立春杯、沙家杯两届无限制格斗大赛的赛程还长着呢,眼下这点较劲,连热身都算不上。
李达康站到规划图前开讲,丝毫没受四个人挪凳子的影响。
讲稿过半,镇州书记忽然侧过身子,抬臂遮住自己的笔记本,冲旁边呵斥:“看什么看,不会自己记啊?”
李达康当场敲了桌子:“发展规划是省里统一统筹的!别搞小心思、小动作,别挖自己人的墙角。”
这个小会之所以要开,规划之所以要统一布局,防的就是跟风的城市病,十三市各抄各的作业,抄到最后全省一个模子,内耗到死。
卿兆堂朝李达康抬手保证:“我就是想看看他要干什么,我避着点。”
李达康点头:“那就好,你们都不是萧省长,这种东西,你们玩不……我是说,萧省长那是运筹帷幄的境界,你们学不来,也不用学。”
下午六点整,范天雷凑到主位边,提醒休会时间到了。
萧玄合上材料:“时间紧,任务重,晚餐就在省政府解决。”
李达康身体一颤,咬了咬牙:“时间确实紧张。”
这笔钱眼下姓汉东,但只要还趴在账上,就没人敢说是自己的,上头哪天一个电话打过来,一句“恭喜发财”,钱说调走就调走。
所以,钱一到手,就得撒手没,花出去的,才是自己的。
“走吧。”萧玄起身,抬手在李达康肩上拍了两下,收手前又攥住肩头捏了一把,捏得李达康龇了龇牙。
李达康松了口气,他还当又是秘书往办公室端盒饭那一套。
省政府食堂晚上开的窗口不多,但灯亮着,饭管够。
李达康端着餐盘凑到窗口前:“阿姨,多打点饭!”
他是真饿坏了,一整天,费脑又费嘴,思考加输出连轴转,体能消耗直逼工地搬砖。
萧玄等人端着餐盘落座,瞧见李达康那一盘冒尖的分量,齐齐一愣,又齐齐低头,谁都没吭声。
萧玄夹着菜,转头看向对面的淮州书记:“卿书记,你确定,你算账算得清?”
萧玄压根不觉得卿兆堂算不清那笔账,会场上那副转不过弯的模样,九成是演的,剩下那一成,是等人来问。
卿兆堂放下筷子:“萧省长,那咱们就算算,运河四市均分这五百亿,一家能拿多少?”
萧玄道:“一百二十五亿。”
“淮州跟镇州、吊州、洋州摆在一块儿,优势排不上号,真抢起来,这笔钱不可能均分,最后落到淮州手里的,绝对到不了一百二十五亿。”
“所以我跟镇州做了个置换,我名义上二百五十亿,拿出两百放进盘子,凑成四百,手里还剩五十,然后我再贴三百,把这四百亿整个接回来,五十加四百减三百,一百五十亿落袋。”
“一百五十亿,已经超出我们原先的预期了。”
“再看镇州,二百五十亿拿出两百,手里剩五十,再从我手上收走三百,实打实三百五十亿,可按他自己那套算法,他认定比我多拿三百亿,自认四百五十亿。”
“萧省长,吊州和洋州,能容镇州吃独食吗?”
“四百五十这个数一传开,两家立马联手,逼他把四百五十亿吐出来,三家平分,一家一百五十亿,他实际只有三百五十亿,得多贴一百亿,交出去四百五十,再以三家的身份领回一百五,里外里,最后到手五十亿。”
“吊州和洋州真算不出他只有三百五十亿?算得出,但绝对不认,他们只认四百五十亿。”
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一百五十亿提前落袋,卿兆堂稳坐钓鱼台,接下来就看着镇州、吊州、洋州三家在泥里打滚。
闷声发大财的依据摆在那儿——让镇州吃独食,四家谁都不能忍;早一步拿着超出预期的钱退场,不惹眼,就是赢。
退场时还顶着受害者的名头,所有人都下意识无视他,他正好关起门来数钱。
萧玄没接话,夹菜的手顿了顿,朝镇州书记的方向看了一眼,缓缓摇头,这一眼翻译过来就三个字:倒霉催的。
他甚至在怀疑,下午吊州、洋州对镇州的那两轮围攻,就是卿兆堂在小群里提前串好的局。
四个市,能排列组合出的小群太多了,四人群、三人群、两人群,应有尽有,真存在一个吊州、洋州、淮州三人群,萧玄半点不会意外。
启用哪一个群,全看当天用得上哪一个。
萧玄朝卿兆堂竖起了大拇指。
李达康定在原地,还能这么玩?又偷学了一招。
他这才咂摸明白,下午满桌围攻镇州,桩桩件件都不是巧合。
淮州被当成了傻子,但人家自己把傻字认领了,谁还好意思再上去欺负?欺负一个认了傻的,赢了都不光彩。
镇州呢?抖机灵抖成了孩童抱金过市,满街虎狼,盯的全是他怀里那块金子。
要不是卿兆堂自己掀了底牌,萧玄和李达康本来还在盘算,要不要给淮州多补一笔。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说,但一顿饱和顿顿饱,这道选择题,他分得清。
再说了,整个汉东谁不知道萧玄小心眼,敢坑他这一回,下一回,淮州就别想好了。
晚饭吃完,众人折回会议室,研讨继续。
吃饱了的李达康站在巨大的运河地图底下,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跟饭前那个端着餐盘求阿姨多打饭的失魂模样,判若两人。
宏观调控,防的就是城市化的通病,说白了,防互挖墙角、防跟风,你一搞什么来钱,我立马跟着搞,一窝蜂涌进去,整个行业被做成白菜价,最后一起完蛋。
百万漕帮,衣食所系,全东亚最集中的一批资本,宁可留在家里发霉,也不肯拿出来投实业;真拿出来,也多半是互相挖墙脚。
挖墙脚这事儿,政府拦不住,别人赚钱,总有人眼红跟进,你总不能拦着别人赚钱,政府能做的,只有引导。
萧玄和李达康正在做的,就是给每个市划出专属的经济行业舒适区,把跟风经济的土壤,一片一片铲掉。
跟风经济有多狠?三两年,就能毁掉一整个行业。
李达康收尾定调:“避免盲目跟风,做好区域统筹发展,产业模块相互成就,这十六个字,回去贴在 each 位书记办公桌跟前。”
地图底下,四张脸齐齐抬了起来,笔记翻页的动静,密得跟下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