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镇国郡主,这位小殿下的故事,怕是才刚开头。”
解缙这句话犹在风中打转,汉王府的后院里已经天崩地裂了。
啪。
一只官窑青花瓷瓶被摔得粉碎,碎片从墙角弹开,有一块飞到了门槛上弹了两弹才停住。
紧接着是一把椅子。
然后是一面屏风。
朱高煦站在一片狼藉中间,蟒袍的领口被他自己扯歪了,脖颈上青筋暴突,两只铜铃大眼充了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公牛。
“镇国郡主?食邑万户?”
他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碎瓷片,碎片撞在墙上发出清脆的脆响。
“我打了四年的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冲锋陷阵,封了个汉王,食邑两千户!一个刚满百天的丫头片子,张嘴就是万户!”
王斌站在偏厅角落里,背靠着柱子,表情比被砸碎的瓷瓶还难看。
他没想到朱棣的反应会这么快,这么狠。
他精心策划了十天的舆论攻势,在朱棣一句话面前,连弹花儿都没有就灭了。
“殿下,消消气,砸东西不解决问题。”
“那什么解决问题?”朱高煦转过头,两只眼睛瞪着王斌,“你不是说流言能让父皇起疑么?你不是说婴儿不可能永远是祥瑞么?”
王斌:(?????;)
“臣,臣低估了陛下对那个孩子的重视程度。”
“你废话!”朱高煦一拳砸在桌面上,桌板上的茶盏蹦了起来又落下去,茶水泼了他一袖子,他浑然不觉,“陈瑛那个蠢货,朝堂上跪了半天连句完整的辩驳都接不住,不如回家种地去!”
“殿下,陈瑛的折子本身没问题,是陛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王斌咬了咬牙,“陛下把孩子抱上朝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封镇国郡主,这一招太绝了。他不跟你讲道理,他直接用皇权把路堵死了。”
朱高煦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慢慢地,他的呼吸沉了下来,眼睛里的血丝还在,但那股疯狂的怒气被另一种更冷的东西替代了。
他一把抓起矮榻上的虎皮垫子,重重地砸在椅子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
“王斌,你说实话,我还有没有机会?”
王斌沉默了片刻,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殿下,机会一直都有。但路要慢慢走。”
“慢慢走?”朱高煦冷笑,“我等不了。”
“急也没用。”王斌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殿下,臣今天犯了一个错,太早暴露了意图。但有一件事没变,那个孩子不可能永远是福星。她现在还是个婴儿,什么都做不了,全靠陛下的宠爱撑着。等她长大些,只要出一次差错,只要有一次她嘴里蹦出的那些话被证明是假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殿下的机会就来了。”
朱高煦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三息,嘴角慢慢弯了弯,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弯。
正在这时,偏厅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二哥在么?”
声音温和,带着三分关切,七分恰到好处的客气。
朱高煦和王斌对视了一眼,王斌无声地退到了屏风后面。
“进来。”
帘子掀开,朱高燧走了进来。
三皇子今天穿了一身鸦青色常服,没配刀没戴冠,头上只束了一根墨玉簪,整个人看着文文静静的,跟偏厅里那一地碎瓷片格格不入。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眉毛轻轻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走过去在朱高煦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听说今天早朝的事了,特地来看看二哥。”
“有什么好看的?”朱高煦的语气硬邦邦的,“看我笑话?”
“二哥说哪里话。”朱高燧的笑容温煦得毫无攻击性,“咱们是亲兄弟,二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朱高煦哼了一声,端起溅了半杯茶水的杯子灌了一口。
朱高燧:(ˊ?ˋ*)
他等了朱高煦喝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二哥,今天父皇封那丫头镇国郡主,你觉得他是在宠孩子,还是在做别的?”
朱高煦的手停在嘴边。
“什么意思?”
“我是说,父皇把一个婴儿的地位抬到这么高,表面上是护着她,但换个角度想想。”朱高燧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是在告诉满朝文武,太子一脉,稳如泰山。”
朱高煦的瞳仁缩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父皇是在用这丫头当幌子,替大哥站台?”
“幌子谈不上,但效果是一样的。”朱高燧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茶馆里拉家常,“二哥你想,一个婴儿有什么威胁?但她背后站着太子,她上面罩着父皇。你打她等于打太子,打太子等于打父皇。这盘棋,人家一步就把你锁死了。”
朱高煦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那你说怎么办?”
朱高燧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在掌心拍了一下。
“不办。”
“什么?”
“二哥,现在是逆风局,怎么打都是错。不如先缩回来,让父皇觉得你认了怂。”
朱高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忿。
“你让我认怂?”
“不是认怂,是藏锋。”朱高燧把折扇收好,两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闲适,“二哥的军功在那儿摆着,靖难功臣心里都有数。太子得宠一时,不等于得宠一世。”
他微微前倾,声音去了三分。
“等那个孩子出纰漏的时候,咱们兄弟再一起动手,不迟。”
朱高煦盯着他看了五息,忽然嗤笑了一声。
“老三,你的嘴比你的人好使。”
“二哥过奖了。”
朱高燧起身行了个半礼,转身往门口走。
到了帘子前面,他停了一步,回过头。
“对了二哥,陈瑛那边你赶紧切干净,别留尾巴。父皇手里的锦衣卫不是吃素的。”
帘子落下,朱高燧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屏风后面,王斌无声地走了出来。
“殿下,三爷的话,你信几成?”
朱高煦翘着腿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捻着碎瓷片的一个棱角,锋利的断口在指腹上划出一道白印。
“信不信有什么要紧?他跟我一样是个不甘心的人,这就够了。”
他把碎瓷片弹飞出去,目光从窗缝里看向皇宫的方向。
“那个丫头,我等着她翻车。”
而远在皇宫暖阁里,朱无忧裹在被子中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喷嚏。
王嬷嬷吓了一跳,赶紧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烫啊,怎么打喷嚏了?”
朱无忧揉了揉鼻头,心里嘀咕着八成又有人在背后念叨她。
系统面板适时地弹了出来。
【检测到针对宿主的敌意值变动。】
【汉王朱高煦敌意值:75/100。】
【赵王朱高燧敌意值:40/100。】
【提醒:双线敌意并存,建议宿主在国运值提升的同时做好人身安全防范。】
朱无忧盯着那两组数字,嘴巴抿了抿。
七十五和四十。
一个明着恨,一个暗着算。
老搭档了,历史书上的一对活宝,一个被铜缸烤了,一个差点弑了亲爹。
她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了枕头。
“系统,我现在的国运值多少?”
【当前国运值:168。】
一百六十八?!
比之前的一百五十三涨了整整十五点。
她飞快地翻看明细。
【国运值变动来源:朱棣封宿主为镇国郡主,皇权稳定度提升,国运+10。太子阵营信心回升,国运+5。】
朱无忧的小短腿在被子里蹬了两蹬,摇篮又开始咯吱作响。
一百六十八,离两百只差三十二了。
土豆快了。
暖阁外头,夜色正浓,南京城的更鼓敲过三下。
而系统面板的最底角,一行红色的字在缓缓跳动。
【北方大旱倒计时:四十二天。】
朱无忧盯着那个倒计时,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听到暖阁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铁靴声,由远及近,在门前停了两息,又远去了。
她的嘴角弯了弯。
老头子又来查岗了。
而门外廊道的暗影中,朱棣负手站了片刻,看着暖阁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开口对身侧的黄俨说了一句。
“明天让纪纲把陈瑛的底子翻出来,翻干净。顺便告诉老二,流言的账,朕先记着,年底再跟他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