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那小祖宗又跟陛下说什么了,每回笑完朝堂上就要翻天。”
黄俨那句嘀咕像是某种诅咒,翰林院那边闹腾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消停,坤宁宫这边又开始出幺蛾子了。
永乐二年五月下旬,天热了起来。
坤宁宫的正殿地上铺了一层薄绒毯子,朱瞻基被奶娘放在毯子上趴着,半岁的小人儿正是满地乱爬的年纪,两只小胖胳膊撑着地面,屁股撅得高高的,像一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嘴里嗯嗯啊啊地叫唤个没完。
朱无忧坐在三步远的软垫上,两条小短腿盘在身前,手里捏着一块枣泥糕,一口一口地啃,两只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瞟着弟弟。
徐皇后坐在榻上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两个孩子,脸上的气色比开春时好了太多,嘴角挂着一弯温温软软的笑。
“无忧啊,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早该学走路了。”
徐皇后手里的针线没停,声音慢悠悠的。
“你弟弟才半岁都满地爬了,你倒好,天天坐着不挪窝,跟庙里的小弥勒佛似的。”
朱无忧嘴里的枣泥糕嚼了两下,冲徐皇后咧了个笑,露出四颗小米牙。
“坐坐,好。”
徐皇后:(???w??;)
好什么好,一岁多了还不走路,太医说骨骼发育没问题,腿脚力气也够,就是死活不迈步子,扶着桌沿能站半天,一松手就往地上一蹲,继续当她的小弥勒佛。
王嬷嬷蹲在旁边递了块帕子过来给朱无忧擦嘴角的糕渣,小声嘀咕了一句。
“老奴觉着吧,小郡主不是不会走,是懒得走。”
徐皇后瞪了她一眼。
“胡说什么。”
“奴婢说的是真的!上回奴婢把桂花糕搁在桌子上忘了拿下来,一转头的功夫糕就没了,桌腿上还沾着一个小手印,那高度可不是坐着能够到的!”
王嬷嬷:(????;)
朱无忧的眼珠子飘了一下,赶紧把最后一口枣泥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了两个球,一副心虚但死不承认的表情。
她确实半个月前就能走了。
不光能走,跑起来都稳当得很,毕竟系统给的天生神力不是摆设,她的肌肉力量和骨骼密度比同龄婴儿高出三倍不止。
但她不敢走。
一岁出头走路可以解释为早慧,但她那个走法,步子又稳又快,不带一丝摇晃,别说婴儿了,三岁的小孩都没她走得利索。
真走出来,满宫的人都得炸。
所以她一直憋着,每天坐在软垫上当小弥勒佛,实在馋得受不了了就趁没人的时候偷偷站起来摸两口高处的零食,然后赶紧坐回去装傻。
这套战术的唯一漏洞是桌腿上的手印。
朱无忧暗暗记了一笔,下回偷吃完记得擦桌腿。
殿内的气氛安安静静的,只有朱瞻基嗯嗯啊啊的爬行声和徐皇后针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
然后意外来了。
朱瞻基爬着爬着方向歪了,两只小胖胳膊往左一拐,整个人像一颗圆滚滚的球朝着正殿东侧的台阶滚了过去。
那道台阶有三寸高,边角是硬木包铜的,小孩脑袋磕上去不是闹着玩的。
奶娘刘氏正蹲在五步之外整理尿布,余光扫到的时候朱瞻基的脑袋已经悬在了台阶边缘。
“殿下!”
刘氏的嗓子尖得裂了缝,膝盖蹬地往前扑,但五步的距离在这一瞬间长得像五丈。
王嬷嬷的反应慢了半拍,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徐皇后手里的针扎进了自己的指头,鲜血冒了出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
只有一个人快了。
朱无忧的脑子里劈过一道闪电,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她的小短腿猛地一蹬,整个人从软垫上弹射起来,三步并两步冲了出去,左手精准地抄住朱瞻基的后脑勺,右手揽住他的腰,整个人半蹲着把弟弟从台阶边缘兜了回来。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稳得像练了一百遍。
坤宁宫正殿的空气断了两息。
刘氏扑了个空,膝盖磕在地砖上嘶了一声。
王嬷嬷的嘴巴张成了一个能塞下整颗枣泥糕的圆洞。
徐皇后的针线掉在了榻上,被扎出血的手指举在半空,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朱无忧抱着朱瞻基站在台阶边上,小短腿站得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晃悠。
完了。
暴露了。
朱无忧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两息,然后做出了唯一能做的事。
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但来不及了,该看见的人全看见了。
朱瞻基被姐姐兜了个满怀,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两只小手死死抱住朱无忧的胳膊,脑袋往她胸口一拱,咧着没长牙的嘴巴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朱瞻基:(??????ˋ)
徐皇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站起来的速度比年轻时还快,三步冲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摸朱瞻基的后脑勺确认没有磕到,另一只手捧住朱无忧的小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狂喜。
“无忧会走了!”
她的嗓子劈了,眼眶红了,两只手把朱无忧的小脸蛋捧在掌心里揉来揉去。
“还救了瞻基!我的乖孙女,你是怎么跑过去的,你什么时候会走的?”
朱无忧的小脸被揉成了包子形状,嘴唇被挤得噘了起来,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走走。”
王嬷嬷蹲在旁边,两只手捂着胸口,老脸上的表情在惊恐和感动之间来回切换了七八个回合。
王嬷嬷:(?°????w°????;)
“不是,小郡主您到底瞒了老奴多久?”
刘氏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膝盖上青了一大块也顾不上。
“奴婢失职!若不是郡主出手快,小殿下的脑袋就磕上去了!奴婢该死!”
“起来起来,不怪你。”
徐皇后腾出一只手虚扶了一下,但眼睛根本没离开朱无忧的脸。
“来人,去御书房请陛下!就说无忧会走路了!”
消息传到御书房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朱棣跨进坤宁宫大门的时候铁靴踩得咚咚响,步子比上早朝还快三分。
他进门看见的画面是这样的:
朱无忧坐在地上,两手撑着膝盖,歪着脑袋看天花板,一副“我什么都没干过”的无辜样子。
朱瞻基抱着姐姐的左胳膊不撒手,整个人像一块年糕贴在她身上,脸蛋贴着姐姐的袖子蹭来蹭去,笑得口水流了一下巴。
朱棣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跟朱无忧面对面。
“丫头,你会走了?”
朱无忧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嘴巴抿了抿,一个字没吐。
朱棣的眉毛挑了一下,转头看向徐皇后。
“怎么回事?”
徐皇后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从朱瞻基爬向台阶到朱无忧飞奔救人,一个细节没漏。
朱棣听完之后沉默了三息,低头看着那只黏在姐姐胳膊上死活不下来的小肉团子,嘴角弯了。
“朕就说这丫头能走,她不走是懒。”
朱无忧的眼珠子飘了一下。
闸门悄悄打开。
【我不是懒,我是韬光养晦,皇爷爷您懂不懂什么叫低调行事?】
朱棣:(?ˊ?ˋ;)
他懂。
但一个一岁的婴儿跟他谈韬光养晦,他还是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今天是真没办法,弟弟的脑袋差点磕到铜角上了,我总不能眼看着他磕吧。】
朱棣的嘴角弯了弯,伸出大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护短的毛病跟朕一个模子刻的。”
他把朱瞻基从朱无忧胳膊上扒下来,一手抱一个,两个小人儿一左一右窝在他怀里。
朱瞻基被扒开的瞬间嘴巴一瘪差点哭出来,但一碰到朱棣的胸口就安静了,小手本能地去抓衣领,没抓到,又转头去够姐姐的手指。
朱无忧叹了口气,把手指伸过去让他攥住了。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安静地弹了一行字。
【朱瞻基好感度+10,当前100/100(已满)。】
满了?
朱无忧低头看了看那只死死攥住自己手指的小肉拳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弟弟怕是上辈子欠她的。
徐皇后站在旁边看着祖孙三人挤在一堆的画面,眼眶又红了,嘴角弯得快咧到了耳朵根。
“陛下,无忧这孩子心里头有谱着呢,装不会走路装了这么久,一到弟弟有危险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朱棣哼了一声。
“随朕。”
朱无忧:(??_?)
随你个头,我上辈子是农学博士,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朱瞻基的小拳头攥着她的手指不松,攥得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小太阳。
她把手指弯了弯,勾住了弟弟的拳头。
“弟弟,乖乖。”
朱棣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藏在胡须底下,但眼底的光比御书房的烛火还亮。
“王嬷嬷。”
“老奴在!”
“从明天起,给太平郡主做两双软底小鞋,她既然会走了,就别再让她窝在软垫上了。”
王嬷嬷连连点头,两只手还捂在胸口上。
“鞋底加厚一层,别磨着脚。”
朱棣顿了一拍,又补了一句。
“花样让她自己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