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岁,一百斤。老天爷,你是不是把秤搞错了?”
张信这句话嘀咕完的第五个月,大明朝真正让老天爷搞错秤的事来了。
永乐四年八月初八,龙江造船厂。
天还没亮透,长江边上就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从造船厂到下关码头,三里长的江岸线上密密麻麻地挤了上万号人头,前排的工匠蹲在泥地里,后排的百姓踮着脚尖踩在土坡上,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全朝着三号船坞的方向看。
船坞的闸门还没开,但闸门后面那条巨物的轮廓已经把所有人的嘴巴撑到了合不拢的地步。
四十四丈长,十八丈宽。
桅杆高耸入云,最高的那根顶端挂着的大明龙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大得遮住了半片天光。
天威号。
郑和站在船坞闸门旁边的指挥台上,两手背在身后,目光从龙骨扫到船首再扫到尾楼,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周老扁担蹲在他脚边,一根旱烟杆子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干叼着,嘴唇都在抖。
“周师傅,紧张?”
周老扁担的旱烟杆子差点掉了。
“紧张个鸟!老朽造了四十年船,手底下出过三百多条大小船只。但这条,这条是老朽的命。它要是入水翻了,老朽当场跳江陪葬。”
周老扁担:(?ˊ??w??ˋ#)
郑和拍了拍他的肩膀。
“翻不了。你自己说的,水密隔舱的结构,一千五百人在里面蹦跳都稳如平地。”
“那是老朽在图纸上算出来的,真下了水谁知道呢!”
“知不知道也得下了。”
郑和转过头,看向了船坞东侧临时搭建的高台。
高台上铺了红毯,朱棣穿着一身明黄常服坐在正中,身边是太子朱高炽和几位内阁重臣,夏原吉缩在角落里两手交叉搁在膝头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整碗黄连。
而朱棣的脖子上骑着一个穿红色小锦袄的圆滚滚小人儿,两条小短腿夹着他的脖子,两只小胖手扶着他的额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地往船坞里看。
朱无忧:(??w?)
“爷爷,好大的船船!”
朱棣的脖子被她夹得有点紧,但他连动都没动一下,嗓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豪情。
“大不大?”
“大!比宫殿还大!”
“那当然。这是你爷爷的船,大明的船,天底下最大的船。”
夏原吉在角落里听见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
“最大的船,吃银子也最多。一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沉到江底去了。”
夏原吉:(?;?;)
朱高炽坐在朱棣旁边,脖子伸得老长往船坞里看,两手搁在膝头上不停地搓。
“父皇,真不会翻吧?”
“翻什么翻!你当你爹是用泥巴糊的船?一百万两银子砸出来的,它敢翻?”
辰时三刻,吉时到了。
郑和从指挥台上走下来,大步走到船坞闸门正前方,面朝高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得把岸上的嘈杂全压了下去。
“陛下,天威号龙骨四十四丈,巨帆十二面,水密隔舱三十六间,可载官兵千人,货物三千石。首批三十艘宝船就位,旗舰天威号请陛下赐令下水!”
朱棣从高台上站了起来,朱无忧骑在他脖子上被颠了一下,两只小胖手赶紧抱紧了他的脑门。
朱棣的嗓音像铸铁落锤,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开闸!”
船坞两侧,八十名壮汉同时扳动了闸门的绞盘。
绞盘吱嘎吱嘎地转动着,铁链哗啦啦地响成了一片,闸门一寸一寸地升起来。
水涌进了船坞。
天威号的船底开始浮动了,一开始极缓极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水流推醒了半只眼睛,然后越来越快,船身离开了支撑的木架,完完整整地漂在了水面上。
稳。
稳得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池。
船身没有晃,没有偏,没有发出任何不该发出的声响,就那么堂堂正正地浮在了长江的水面上,十二面巨帆在晨风里鼓了起来,龙旗从桅杆顶端展开,遮住了朝阳的半边光。
岸上安静了两息。
然后声浪炸了。
“天威号下水了!”
“大明万岁!”
上万人同时发出的吼叫声从江面上一层一层地弹回来,把周老扁担那根叼了半天的旱烟杆子都震掉了。
周老扁担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的褶子拧成了一团又舒开了,嘴巴张了三次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没翻,没翻,老天爷保佑,没翻!”
周老扁担:(?°????w°????)
郑和站在水边,两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攥得发白,目光追着天威号在江面上缓缓展开的身姿,喉结滚了两下。
高台上。
朱棣的手掌按在膝头上,指腹慢慢收紧,虎目里映着江面上那条巨大的船影,嘴角一分一分地往上弯。
朱无忧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大眼珠子盯着天威号的巨帆,小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闸门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浪。
【四十四丈,十二面帆,三十六间水密隔舱。这是十五世纪初全球最大的远洋船只,哥伦布那三条小破船加在一起都不够给它塞牙缝的。大航海时代的起跑线,大明直接站到了终点。】
她的小胖手拍在朱棣的脑门上,奶声奶气地蹦了一句。
“爷爷,大明的旗旗,好威风!”
朱棣仰头看了她一眼,哈哈笑了两声,嗓音里的豪气能把长江水都震出浪来。
“大明的旗帜,要飘到海角天涯!”
朱无忧趴在他脑门上,嘴角弯弯的。
【豪气是够豪气了,但皇爷爷你的肩膀好硌,骑了半个时辰我屁股都麻了。】
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把她从脖子上摘下来搂进了臂弯里。
“嫌硌?那你坐爷爷怀里。”
“怀里也硌,爷爷太瘦了,要吃胖胖。”
朱棣:(?ˊ?ˋ)
“朕一百七十斤,哪儿瘦了?”
夏原吉在角落里听着这祖孙两个拌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到处都是红字的开支明细,再看了看江面上一艘接一艘驶出船坞的宝船,嘴巴动了两动,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一百万两啊,全漂在江上了。这要是亏了本,老臣得拿脑袋去堵户部的窟窿。”
朱高炽凑过来,小声安慰他。
“夏大人别愁,无忧说过,第一趟下西洋回来的利润至少翻十倍。”
“十倍?那就是一千万两?”
夏原吉的眼珠子转了两转,脸上的苦色慢慢化成了一抹说不清是怀疑还是期待的复杂表情。
“太子殿下,您说的这个十倍,有几分准头?”
朱高炽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忧说的,什么时候不准过?”
夏原吉想了两息,竟然真的找不出反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开支明细塞进了袖子里。
“成,老臣认了。这回就当拿一百万两买个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