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叔也在老鼠洞里吗?”
朱无忧仰着小脸,手里还攥着那块刮破了皮的石头,问得奶声奶气,眼睛却没有半分孩子气的懵。
朱棣没有立刻答她,只把她往怀里抱稳了些,手掌顺着她后背慢慢拍了一下。
“是不是,等会儿就知道。”
他说完,抬眼看向公堂外那一排排跪着的犯人,脸上的温度已经彻底退了下去。
堂外百姓被锦衣卫分成两边,谁也不能再往前挤,方才那点乱劲儿被朱无忧举石狮子压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一股憋了太久的火气,在人群里一下一下往外冒。
刑部尚书郑赐站在案前,手里捧着新抄好的罪状文书,先朝朱棣行了一礼,才转身面对百姓,嗓音沉稳而硬。
“奉旨公审赵守成一案,德丰号掌柜赵守成,勾连户部右侍郎周鉴,顺天府尹刘勉,暗通通州,淮安,扬州三处官仓,倒卖官仓粮食一百二十万石,操纵京城米价,行贿官员,盘剥百姓,罪证俱在,今日当堂验明。”
这几句话一落地,堂外嗡的一声,像是无数根压着的弦同时绷断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先哭出了声。
“真是一百二十万石?”
“我家去年饿到啃树皮,他们倒拿官粮去发财?”
“杀千刀的东西,怪不得米价一天一个样。”
赵守成跪在枷锁里,脸上的肉抖得厉害,还是硬撑着抬起头。
“陛下,草民是正经经商,做的是买卖,不是造反。”
朱无忧站在朱棣膝边,闻言先看了他一眼,小嘴一撇。
“正经买卖会踩百姓的菜菜吗?”
赵守成噎了一下,脸色青白交替,立刻换了说辞。
“郡主年幼,不知粮路艰难。去年南边军粮调拨,路上本就紧,草民不过是顺势调价,保本而已。”
“保本?”
朱无忧伸手从朱棣袖边把账册抽了半本出来,踮着脚往前一递。
“保本能保出一百二十万石?”
赵守成盯着那本账,瞳孔缩得发紧。
纪纲从旁边上前一步,手里托着密室里搜出的木匣,还有几封密封过的书信。
“赵守成,你说你是顺势调价,那这几封信是谁写的?”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第一封,信纸上墨迹清楚,落款正是赵守成手下的账房,抬头却是通州仓官。
“六月初三,仓粮先出后补,照旧换袋,德丰照价收。”
第二封写得更直白。
“周大人处,银三万两已送,后库钥匙照旧留门。”
第三封只短短几行,却把满堂空气都压了下去。
“刘府尹已应,民怨若起,可借顺天府名义压下。”
周鉴本来还想挺直背,听见这句,脸色立刻变了。
刘勉更是身子一软,额头几乎贴到地上。
朱棣没有看他们,只看向纪纲。
“还有呢。”
“还有。”
纪纲把那本花码暗账翻到中页,指着一串已经破译过的记号。
“官仓换储,米价翻倍,德丰号每石获利一两二钱,赵守成名下十二家粮铺,三家米铺,四个车行,两个票号,全在账上。每月初五,周鉴收银,每月十六,刘勉收银。另有通州仓大使,扬州船帮,淮安签押吏,凡经手之人,都按份抽头。”
堂外一个老汉气得直拍膝盖。
“怪不得我儿子说船刚到岸就被人截走了!”
“官仓粮啊,那是官仓粮!”
“这是把我们当牲口喂!”
朱无忧听着那一声声骂,没急着插话,只抬头去看朱棣。
朱棣把她眼里那点沉静看得分明,心里就更明白了几分。
这丫头不是在看热闹,她是在等最后一刀。
郑赐把文书合上,声音越发严厉。
“赵守成,周鉴,刘勉,铁证已明,你三人可还有话要辩?”
赵守成咬着牙,仍旧不肯死心。
“陛下,草民只是做生意,朝廷若觉得米贵,大可降税平价,何至于拿草民开刀。天下商户都如此,凭什么只拿我一个?”
朱无忧突然抬起小手,指着他。
“你做生意,别人也做生意,为什么别人没把米藏进地窖,再拿官仓的粮来卖?”
赵守成脸皮猛地一跳。
“郡主这是听谁胡说。”
“无忧亲眼看见的。”
朱无忧声音不高,字字都清。
“你的人踢菜摊,踩白菜,嘴里说顺天府不敢管,后门搬粮时还要换袋子。要不是坏事做惯了,谁会把封条藏得那么熟?”
赵守成喉头滚了滚,想说什么,最后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喘。
周鉴这时终于扛不住了,抬起头,额角全是汗。
“陛下,臣有罪。”
刘勉一听,猛地扭头。
“周鉴!”
周鉴闭了闭眼,像是把骨头都咬碎了。
“臣收过赵守成的银,收过他的米,收过他送来的东海茶砖,甚至收过他替臣儿子置的宅子。官仓换储的章,是臣批的。顺天府压民怨的帖子,是臣让刘勉盖的。”
堂外百姓一下炸了。
“真是这两个狗官!”
“拿着朝廷俸禄,反过来吃百姓的米!”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刘勉浑身发抖,终于也撑不住了,声音又哑又散。
“臣也收了。德丰号每月送银,臣不敢不收。米价若有人问,便叫府衙门房挡回去。若有人闹,便让城中巡检去吓一吓。臣知道不对,可臣不敢违赵守成,也不敢违上头……”
“上头?”
朱棣终于开口。
这两个字落下去,公堂里原本翻滚的吵声一下压低了半截。
赵守成像是听见了什么,猛地抬头去看刘勉,刘勉却死死低着头,不敢再吐半个字。
朱无忧从朱棣怀里探出一点身子,认真地看着三人。
“所以,坏米不是天生坏,是一层一层坏出来的。”
朱棣伸手按住她的小肩膀,眼底的冷意没有散半分。
“说得对。”
郑赐见证词已尽,转身向朱棣躬身。
“陛下,是否当庭宣判?”
朱棣的手搭在案沿,指节轻轻一扣。
“赵守成,斩首。”
赵守成整个人猛地一颤。
朱棣继续道。
“名下家产,全部抄没,粮仓粮食立刻充作平价赈售之用。”
赵守成脸色一下灰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锦衣卫一把按住。
朱棣目光转向周鉴和刘勉。
“周鉴,刘勉,革职入狱,秋后问斩。”
周鉴闭上眼,身子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下去。
刘勉先是愣住,接着拼命叩头。
“臣谢陛下开恩,臣谢陛下开恩。”
“开恩?”
朱棣冷笑一声。
“你们拿百姓命开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开恩两个字。”
他话音落下,堂外先是一静,紧跟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陛下英明!”
“杀得好!”
“郡主千岁!”
朱无忧被这声浪震得往后缩了缩,忙抓住朱棣的袖子。
朱棣低头,正想哄她,朱无忧却趁人不注意,踮脚贴到他耳边,小小声说了一句。
“皇爷爷,账册最后几页还有更大的鱼,别打草惊蛇。”
朱棣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