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给郑和。”朱棣合上锦匣的手还没离开,奉天殿外的礼官已经捧着封赏册躬身进来,红漆托盘上压着金轴,铁券丹书另置一匣,殿门一开,南征诸将甲叶相碰的声响便从阶下卷了进来。
朱无忧立刻把手里的占城稻粒收进小荷包,小声道:“爷爷,要发糖糖了吗?”
朱棣低头看她:“今日发的不是糖,是军功。”
朱无忧点点头,又把荷包拍了拍:“那也要甜甜的,兵哥哥打仗辛苦。”
张辅站在武将班首,听见这句,原本握着笏板的手慢下来,脸上两道旧疤被殿中金光照着,竟少了些杀气。
礼官高声道:“宣南征功臣入殿。”
甲胄声铺过玉阶,南征诸将分列跪下,张辅居首,身后有都指挥使,有千户,有随军医官,也有押运粮草的军需官,几人身上还带着南地晒出的黑色,跪下时脊背却挺得笔直。
朱棣展开封赏册,声音传下去:“英国公张辅,奉命征安南,克升龙,擒胡季犁父子,平伪朝,定交趾,功在社稷。”
张辅伏身:“臣不敢居功,皆赖陛下天威。”
朱棣看着他:“你敢打,也能守军纪,这功你受得。”
朱无忧在旁边小声补:“张大将军还会找米米。”
殿中武将忍笑,张辅却正色道:“臣记着郡主的话,稻种,香料,海港图,一样没敢少。”
朱棣抬手,内侍捧出铁券丹书,金轴封诰也随之展开。
“进封张辅英国公,岁禄增给,赐铁券丹书,子孙承袭,另赏黄金,白银,锦缎,良马。”
张辅再次叩首,额头碰在冰凉玉砖上,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臣谢陛下隆恩。”
朱棣又道:“南征诸将,按功升赏,前锋破阵者赏,守粮道者赏,医治伤病者赏,随军匠人修弩造筏者赏,阵亡将士家中加给抚恤,伤者给田,给药,给银。”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陛下,名册已核,赏银可由户部拨发至各卫,再由锦衣卫与兵部同验,不得层层克扣。”
朱无忧立刻举起小手:“谁偷兵哥哥的钱钱,就打板板。”
夏原吉站在文臣里,抱着账册道:“郡主放心,臣这次不哭穷,赏银已经另册封存,谁敢伸手,臣先咬他。”
朱无忧眼睛圆了:“夏大人也会咬人呀?”
殿中笑声压不住,朱棣也笑了,手里的朱笔却落得极稳:“户部做得好。”
夏原吉赶紧俯身:“臣谢陛下。”
礼官继续宣读诸将名字,每念一人,便有内侍捧赏册上前,有的升官,有的赐银,有的赐甲,有的赏马。
一个年轻千户听到自己阵前救回同袍,擢升一级时,喉咙里哽了一下,手按在地上没抬起来。
朱无忧看见了,拉拉朱棣袖子:“爷爷,他手上有伤。”
朱棣看向那千户:“抬头。”
千户抬头时,掌心裹着布,布边还洇着旧血,他忙把手往袖里藏:“回陛下,小伤,不碍事。”
朱无忧皱起小脸:“受伤不是丢脸,藏什么呀?”
张辅立刻转身:“回陛下,此人名赵成,攻升龙时护住弩阵,左手被藤牌刀劈开,仍带人压住城门。”
朱棣道:“再赏银五十两,赐药。”
赵成跪得更低:“臣谢陛下,谢郡主。”
朱无忧认真道:“回去好好涂药药,手好了才能抱碗吃饭。”
赵成眼眶发红,却被这句逗得咧开嘴:“臣记住了。”
封赏册过半,朱棣忽然把朱笔放下,殿中也跟着静下来。
“此战胜得快,胜得稳,不只靠刀。”
张辅抬头,南征诸将也抬头。
朱棣接着道:“青蒿退疟丸,让瘴地病卒少死,改良连弩,让藤甲阵未能近身,竹筏转粮,让山道粮线不断,军纪严明,让安南百姓不再闭门拒我大明。”
朱无忧抱着小手炉,装作认真看炉盖上的花纹。
朱棣没有点她的名字,可张辅的视线还是越过御案,落到那个天青色小棉袄的小姑娘身上。
那小姑娘正把手炉往怀里拢,像是殿中说的全不关她的事,只有嘴角快翘起来,又被她自己用小手按住。
张辅低下头,胸口那点在战场上也没乱过的气,忽然换了方向。
朱棣看向满殿文武:“朕要你们记住,大明打仗,不只是将军在前头砍杀,粮草,医药,军械,驿传,军纪,样样都是命。”
兵部尚书俯身:“臣谨记。”
工部尚书黄福不在殿中,替他受命的小吏跪下:“臣等谨记。”
张辅再次叩首:“臣在安南见过,伤兵服药能活,弩兵连发能守,粮车不断军心便不散,臣此后练兵,必不敢只论勇力。”
朱无忧听见练兵,小耳朵动了动。
朱棣看她:“你又想说什么?”
朱无忧抬头,奶声奶气:“兵哥哥要吃饱,穿暖,有好甲甲,有好弩弩,才能替爷爷打坏人。”
张辅立刻道:“郡主说得对,臣请陛下准许,南征归来的弩兵,另编教习,把林战用弩之法传给各卫。”
朱棣眼底满意:“准。”
朱无忧又补:“还要教他们别乱拆弩弩,坏了要报修。”
张辅郑重应道:“臣回去就写条令,谁私拆军械,先打军棍。”
朱棣笑道:“好,你们倒是说到一处去了。”
封赏礼毕,殿外鼓乐起,庆功宴摆在奉天殿偏殿,酒肉一席席送下去,阵亡将士的赏册也由专人捧出殿门,送往兵部核发。
朱无忧只被允许喝甜汤,眼睛却盯着张辅案上的烤肉。
张辅察觉,立刻夹了一块最嫩的,起身问:“陛下,臣能不能借花献佛,给郡主添一口肉?”
朱棣瞥他:“她今日已经吃了两块。”
朱无忧立刻伸出三根手指:“爷爷,打胜仗要多吃一块庆祝。”
张辅低头闷笑。
朱棣最终还是让内侍把肉切小,送到朱无忧碟里。
朱无忧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张大将军封公公,肉也香香。”
张辅差点被酒呛住:“郡主,臣封的是英国公,不是公公。”
朱无忧小脸一红,赶紧把肉塞进嘴里:“无忧知道,是英国公公。”
偏殿里笑声又起,连几个老将都捶着膝盖笑得停不下来。
宴散之后,张辅没有立刻出宫,他卸了佩刀,独自等在御书房外。
朱棣听内侍禀报时,朱无忧正抱着半碗藕粉圆子犯困,闻言抬头:“张大将军不回家吃饭饭?”
朱棣道:“让他进来。”
张辅入内行礼,目光先落在朱棣身上,又在朱无忧身侧的稻种小匣上停了停。
朱棣端起茶:“庆功宴上没问,倒留到这时候,想问什么?”
张辅沉声道:“臣想问,青蒿退疟丸,改良连弩,竹筏转运之法,还有那四轮车和百炼钢,究竟从何而来?”
朱无忧捏勺子的手停在碗边,藕粉圆子滑回汤里,溅出一点甜汁。
朱棣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宫中密藏古方,旧年未曾用上,如今正合其时。”
张辅没有追问,只把腰弯得更低:“臣明白。”
朱棣放下茶盏:“你明白什么?”
张辅抬头,脸上旧疤在灯下显得深了:“臣明白,大明有些东西,不该问来源,只该问如何替陛下用好。”
朱棣看着他,片刻之后笑了:“你倒识趣。”
朱无忧悄悄松了口气,继续捞藕粉圆子。
张辅却忽然转向她,郑重一拜:“臣张辅,谢郡主救南征将士性命。”
朱无忧差点把勺子掉进碗里:“张大将军,快起来呀,无忧只是给药丸丸,打仗是你们打的。”
张辅没有起身:“若无药,军中多一成病卒,臣的军阵就慢一日,若无连弩,前锋便要多流血,若无安民之策,升龙城门未必有人敢开,臣这一拜,受得起。”
朱无忧抿了抿嘴,把碗推过去:“那无忧请你吃圆子。”
张辅愣住,随后伸手接过,端得比接铁券还稳:“臣谢郡主赏。”
朱无忧眼前忽然亮起熟悉的光字。
【张辅好感度+30,当前85/100。新盟友获取。】
她眨眨眼,嘴角这回没按住。
朱棣看她笑,便知道又有好事:“又看见什么了?”
朱无忧把另一颗圆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爷爷,无忧要一块会听话的田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