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十三国使臣已在殿外候见,可要宣入?”
礼部官把这句又说了一遍,额头上汗顺着鼻梁往下落,他想拿袖子擦,袖中名册却滑出半截,李至刚赶紧上前帮他按住,结果两人的袖子缠在一起,扯了两下才分开。
朱棣看着殿门外的仪仗:“宣。”
朱无忧立刻把种子匣交给王嬷嬷,小声叮嘱:“辣椒不许丢,甜甜树不许摔,叶叶苗不许被夏大人拿去算钱。”
夏原吉正低头看胡椒账,听见这句抬头:“郡主,臣听见了。”
朱无忧看他:“听见更好,管住算盘。”
礼官高唱,十三国使臣依次入殿,占城使臣捧金叶国书,暹罗使臣献香木与犀角,爪哇使臣抬来彩羽鸟笼,古里使臣献宝石与胡椒契书,满剌加使臣跪得太急,帽子上的珠串甩到脸上,他自己被打得眨了好几下眼,还不敢伸手拨。
郑和站在一侧,低声给礼部通译纠正称谓:“古里,不是故里,别把人家国名唱成回家。”
通译脸都白了,赶紧改口。
朱棣端坐御前:“诸国远来,大明以礼相待。”
占城使臣俯首,用不太熟的汉话道:“大明船大,皇帝德大,占城愿岁岁通好。”
朱无忧听见船大,轻轻点头:“这个叔叔会说实话。”
朱棣低头瞥她:“坐好。”
朱无忧把小手放在膝上,乖了没多久,又被殿外一阵沉重脚步吸走了目光。
两名驯象人牵着一头大象进到殿前广场,长鼻卷着彩布,脚掌踩在石板上,每一下都让旁边礼部小吏的笔抖一下,小吏写到象字时,硬生生拖出一条尾巴。
李至刚忙道:“古里国贡驯象一头,性温,可供观赏。”
朱无忧往外看了一眼,没起身:“大鼻子会吃好多饭饭。”
古里使臣以为她喜欢,连忙道:“郡主若喜,古里可再献小象。”
朱无忧赶紧摆手:“不要,不要,小象要跟娘亲,不能乱抱。”
殿中不少官员低头笑,古里使臣听不全,只跟着笑,结果笑到一半发现通译没笑,便又收住。
爪哇使臣让人捧上彩羽鸟笼,笼中鹦鹉歪着脑袋,先啄了啄铜环,又用尖嘴拉笼门,朱无忧的注意一下被勾过去,连小手炉都忘在了椅边。
朱棣伸手替她扶住:“慢点。”
朱无忧凑过去:“它会说话吗?”
爪哇使臣立刻拍了拍鸟笼,发音生硬:“说,快说。”
鹦鹉把头一扭,不理。
朱无忧从荷包里摸出一粒碎蜜饯,想喂,又想起王嬷嬷说不能乱喂鸟,只好放在自己掌心闻了闻:“它不吃糖吗?”
郑和在旁边笑道:“这鸟在船上学了一句汉话,只是它脾气大,不爱听人催。”
朱无忧立刻认真看着鸟笼:“小彩毛,你说一句,无忧不催你。”
鹦鹉盯着她掌心的蜜饯,忽然扯着嗓子喊:“大明好!大明好!”
奉天殿里顿时乱了,武将们笑得肩膀乱晃,文官拿笏板挡脸,李至刚刚喝的一口茶险些呛出来,通译更是急着向使臣解释,越解释越说不清,最后把大明好说成大明会飞。
朱无忧笑得趴到朱棣膝边:“爷爷,它夸你。”
朱棣也笑了,伸手点了点鹦鹉笼:“赏。”
鹦鹉又喊:“赏!赏!”
夏原吉抱紧算盘:“这个不能赏银子,它会学坏。”
朱无忧回头:“夏大人,你连鸟鸟的钱都省。”
夏原吉道:“郡主,户部的门,鸟也不能随便啄。”
朱棣看着殿中使臣,等笑声散开,才让礼部接国书,内侍把各国贡品名册一一呈上,朱无忧却没再盯着鹦鹉,反倒看向那些国书与贡单。
这些使臣来朝,不能只收贡品,给赏赐,再把面子摆得漂漂亮亮,海路既然打开了,就要把港口,货物,税,商馆,都写进纸里,外交不能光讲面子,还得讲利益。
朱棣听见她心声,手指在御案边敲了两下,正好把案上一个小金铃敲得滚了半圈,内侍赶紧扶住。
朱棣问:“无忧,鹦鹉不好看了?”
朱无忧低头摸了摸手链,装作手链会说话:“手链说,使臣叔叔不能只吃饭饭,要谈买卖。”
李至刚正在接国书,听见买卖两个字,差点把占城国书和暹罗国书放反:“郡主,朝贡大礼之上谈买卖,是否太急?”
朱无忧看他:“他们带胡椒来,不想换丝绸吗?”
古里使臣听到胡椒与丝绸,立刻抬头,通译小声说了几句,他忙拱手:“古里愿与大明多易货,胡椒多,大明丝美,瓷美。”
朱无忧摊开小手:“看,他想。”
夏原吉马上往前一步:“陛下,臣请礼部接礼,户部接账,明日便与诸使议互市章程。”
郑和补道:“臣可同席,各国港口情形,臣熟。”
朱棣点头:“礼部先安顿使臣,馆驿饮食不可怠慢,赏赐照礼发,另拟贸易条款,货物种类,关税比例,港口使用,商馆设置,都要谈清。”
李至刚终于回过味来,赶紧躬身:“臣领旨,只是诸国语言不一,条款若译错,后患不小。”
朱无忧立刻看向鹦鹉:“鸟鸟也会翻吗?”
鹦鹉啄着铜环喊:“大明好!”
郑和笑道:“郡主,它只会要赏,不能翻国书。”
朱无忧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那还是用通译叔叔吧。”
朱棣抬手止住殿中杂声:“李至刚,今日赏宴照开,明日礼部与户部一起谈贸易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