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但南方官员不会轻易同意。”
朱无忧说这话时,手指还按着北京竣工奏报的纸角,纸角被她掌心暖了一块,朱棣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让内侍把奏报收进黄绫匣,匣扣合上时发出轻响,黄福抱匣的手差点滑开。
第二日奉天殿早朝,朱棣把迁都时间表放到御案上,李至刚还没来得及宣读,殿中文官的袖子已经互相碰出一阵窸窣声,南方籍官员里有人低头看靴尖,有人捏着笏板边,有人把早备好的奏疏往袖口深处又推了一下。
朱棣扫过众人:“永乐七年春,朝廷迁北京,南京仍留陪都官署,六部各拟搬迁章程。”
话落得并不重,奉天殿却像被一口大钟罩住,最先出列的是礼科给事中,笏板拿得太急,袖中奏疏滑出半截,他用手肘夹住,跪下时纸页皱成一团。
“陛下,太祖定鼎南京,祖宗成法不可轻动,臣请陛下三思。”
北方籍御史立刻出列:“太祖当年定南京,是因时势所需,如今北虏未平,边防为重,陛下迁都北京,正是守国之策。”
南方官员那边马上有人接:“守国不必迁都,边将可守,重兵可守,何须动天下根本?”
武将班里有人把笏板往掌心一拍,拍得啪一声:“你坐在南京吃热汤,自然说边将可守,草原骑兵来时,你家宅子不在宣府。”
李至刚站在御案下,听得头皮发麻,想出声维持朝仪,结果嗓子刚起,旁边官员抢先跪下。
“陛下,南京龙脉兴旺,江南财赋所聚,若弃南京而北迁,天下臣民恐生疑惧。”
又一名北方官员冷笑:“南京仍为陪都,怎叫弃,诸位张口龙脉,闭口祖制,可北京城已成,北边军情也摆在兵部,难道祖制里写了让天子躲在南边看边民受掠?”
南方官员脸色难看,立刻反击:“此言诛心,臣等为大明根本计,绝无畏边之意。”
“既无畏边,那便随驾北上。”
“臣家中老母年迈,妻儿久居南京,仓促北迁,如何安置?”
“你方才还说为大明根本,怎么一说搬家就先想宅子?”
殿上吵声堆起来,朱棣坐在御座上没有开口,只拿起那份迁都表,纸边被他拇指压出一道痕。
暖阁里,朱无忧坐在小案边,面前摆着一碗藕粉圆子,圆子还冒着热气,她却没吃,只盯着眼前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字小窗,奉天殿里的争执一条条滚过去,滚到宅子二字时,藕粉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朱瞻基没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一小块炭碎开,王嬷嬷拿勺子替她拨圆子:“郡主,再不吃就凉了。”
朱无忧低头看碗:“圆子也知道等朝会。”
王嬷嬷听不懂,只把勺子递给她:“那也先吃一颗。”
朱无忧舀起一颗圆子,吹了两下,刚送到嘴边,光字里又滚出一句。
“若陛下执意迁都,臣愿乞骸骨,以全祖宗之法。”
朱无忧的勺子停在半路,圆子从勺边滑回碗里,溅起一点甜汤,落在她袖口小云纹上。
她没擦,先摸了摸玉珠手链,心里把那句辞官翻了个面。
朱棣在奉天殿上听见她心声,手指终于松开迁都表。
反对派的核心不是龙脉,也不是祖制,是他们在南京经营了几十年的官场人脉,宅邸田产,商铺姻亲,搬去北京等于重开一张空桌,老算盘都用不上。
殿上那名请辞的官员还跪着,额头贴地,笏板横在旁边,被人靴尖碰了一下,轻轻转了半圈。
朱棣看着他:“你要辞官?”
那官员后背绷紧:“臣不敢要挟陛下,只愿以身明志。”
朱棣问:“家在南京?”
官员没料到他问这个,忙道:“臣祖籍苏州,居南京多年。”
朱棣又问:“南京宅子几进?”
殿中安静了不少,连北方武将都没接上。
那官员的耳根慢慢红起来:“臣俸禄薄,宅子不大。”
武将班里有人低声道:“不大也得有门口石狮吧。”
李至刚赶紧咳了一声。
朱棣没有追问,只把目光转到另一名刚才喊龙脉的官员身上:“你呢?”
那官员手里的笏板往袖子里缩:“臣家中亦在南京。”
朱棣点了点御案:“今日都说了实话,朕听着。”
南方官员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反倒更乱,有人继续讲祖制,有人转去讲漕运,有人说南粮北运费力,有人说北地风沙不利文教,北方官员和武将一句句顶回去,奉天殿里从龙脉吵到米价,又从米价吵到官员家眷安置。
朱棣始终没发火。
暖阁里,朱无忧终于把那颗藕粉圆子吃了,吃完发现袖口甜汤已经干了一点,她用帕子擦,越擦越黏,只好把袖子摊在小案边晾。
王嬷嬷小声问:“郡主,朝会上吵得厉害?”
朱无忧点头:“他们不是不想去北京,是不想空手去北京。”
王嬷嬷听懂了一点:“那给他们带手?”
朱无忧被逗笑:“带宅子,带官位,带钱路。”
光字里,朱棣终于退朝,群臣三三两两往外走,南方官员面上还硬,脚步却乱,两个官员在殿门外低声说话,刚开口就被风吹起的袍角打断,其中一人伸手按袍,另一人的奏疏掉在地上,封面写着龙脉不可弃,落地时沾了一点泥。
朱无忧盯着那点泥,忽然把藕粉碗往旁边推:“嬷嬷,叫夏大人来,要带算盘,不许带哭穷的脸。”
王嬷嬷忍着笑:“奴婢这就去。”
傍晚朱棣进暖阁时,披风还带着殿上的冷气,朱无忧已经把小案摆成三格,一格放南京木牌,一格放北京木牌,一格放太仓港小海图,蜜饯盒压在南京木牌上,空盒底糖渣只剩一点。
朱棣看见那三格:“你又摆摊?”
朱无忧仰头:“不是摆摊,是哄人搬家。”
朱棣坐下,伸手拿起南京木牌,发现下面粘了糖渣,木牌轻轻一提,小案上留下一点甜痕。
朱无忧赶紧把木牌抢回来:“哎呀,南京有糖,不怪他们舍不得。”
朱棣看着她:“那你说怎么办?”
朱无忧把北京木牌往前推,又把蜜饯盒里的糖渣倒到北京旁边:“爷爷,硬搬会碎,给他们一口甜甜,就有人自己抬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