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二叔该坐不住啦。”
这句奶声没有钻进汉王府密室,朱高煦却正把一份迁都分批名册摔在案上,蜡台被震得歪向一边,蜡泪顺着铜座淌到桌缝里,陈远伸手去扶,袖口沾了一道黄痕。
“第一批皇室和核心朝臣,第二批衙门文档,第三批后勤物资,朱高炽倒真把自己当成搬山的人了。”
朱高煦坐在阴影里,手背上青筋鼓出,案角一只茶盏被他碰倒,茶水流到地砖缝里,他看见了,却没有去擦。
陈远把蜡台扶正,指腹被热蜡烫了一下,他把手收回袖中:“殿下,太子若办成迁都,他在陛下面前的分量又要重一层。”
旁边一个南京旧官低声道:“汉王殿下,南京这边的人心原本还可用,可朝廷给官宅,给海贸衙门,给轮值章程,许多人已经改口。”
朱高煦看向他:“你也想改口?”
那旧官脸色变了,忙跪下:“臣不敢,臣家中田产,姻亲,商路,都在南京,若朝廷北迁,臣比谁都急。”
朱高煦没有让他起来,只拿起名册翻到户部转运一页,纸边被他捏皱:“本王这些年养的人,开出来的路,铺下的商队,迁都之后就成了空架子,朱高炽坐在北京,南京这些线还听谁的?”
陈远道:“殿下,所以要乱。”
朱高煦抬眼:“怎么乱?”
陈远没有立刻答,先从袖中抽出一张小图,图卷太紧,展开后又卷回去,他用茶盏按住一角,茶盏底却还有水,把徐州二字洇花。
“迁都车队水陆并行,物资大,护卫长,最容易在中段出错,尤其徐州,运河,官道,仓场挤在一起,只要有十几车物资被截,南京便会传出陛下强迁扰民,太子办事无能的风声。”
朱高煦冷笑:“截朝廷物资,你嫌本王死得不够快?”
陈远抬手示意旁边旧官别接话,自己把图上另一处按住:“不是汉王府的人动手,臣已经联系一支盐枭余党,他们本来就劫过运粮车,拿他们做脸面,谁也不会先想到殿下。”
朱高煦盯着他:“盐枭能劫十几车,却刚好不劫要命的内库车,刚好只挑明线,刚好又能把传言送回南京,你当纪纲是瞎子?”
陈远的手指在图上慢慢收紧,纸面被他按出湿印:“纪纲盯的是汉王府,臣让商队的人绕出去,账不走府里,信不从王府发,银子也从江南旧铺走,哪怕败了,也只会查到盐枭和几个贪心商户。”
朱高煦没有说话,他伸手去拿茶盏,才发现茶已经洒空,茶叶贴在杯壁上,像一团泡烂的草。
密室角落里,负责添炭的瘦仆弯腰去夹炭,火钳碰到铜盆,发出轻响。
朱高煦转头看过去:“谁让他进来的?”
陈远扫了一眼:“新换的炭仆,府中老人病了,他只管火。”
瘦仆跪下,额头贴着地:“小的不敢听,小的耳朵旧年冻坏,听不清大话。”
朱高煦皱眉:“拖出去。”
陈远忙道:“殿下,密室里炭火不能断,门口还有人看着,他听见也不知道是什么。”
朱高煦看了瘦仆一会儿,忽然拿起案上一块碎蜡,朝他脚边扔过去:“捡。”
瘦仆摸索着往旁边捡,手先碰到铜盆,又碰到地砖缝,最后才摸到碎蜡,捧到头顶。
旧官松了口气:“果然听不清。”
朱高煦没有笑,只挥手让瘦仆退到角落:“继续。”
陈远把另一封密信拿出来,封泥没印王府纹,只用普通商号红泥:“散言的人也备好了,北京那边说官宅偷工,井水不洁,南京这边说迁都要加派民夫,二者一起起,太子哪怕能补,也要先挨骂。”
朱高煦把密信拿起,翻来覆去看封口:“本王问你,若事败,能不能追到汉王府?”
陈远答得快:“不能。”
朱高煦的脸沉了下来:“想清楚再说,本王已经被朱无忧那小丫头坑过几回,父皇现在看本王,连茶盏都像证据,你若还拿以前那套莽法糊弄,本王先剁了你。”
陈远这次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封泥边缘重新按紧,又把密信推回暗格:“殿下,臣用三层断口,第一层盐枭,第二层商户,第三层替罪官,是一个因迁都失了南京差事的主事,他家中已经欠债,签过假账,到时他畏罪自尽,线就断了。”
旧官忙道:“那主事姓姚,确实怨气大,臣见过他骂太子。”
朱高煦问:“他知道自己要死?”
陈远把手缩进袖里:“他只知道拿银子办事,死不死,要看他嘴严不严。”
角落炭盆里一块炭塌下去,灰星扑到瘦仆袖口,他低头拍灰,藏在袖缝里的小铜片露出边,又被他用掌心遮回去。
朱高煦没看见,他正盯着陈远:“本王不要漂亮话,本王要退路。”
陈远道:“退路也备了,若朝廷追查,殿下只需上折,请陛下严惩匪乱,并请拨汉王府护卫协助护送迁都物资,殿下反倒成了忠心护迁的人。”
朱高煦终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把名册拢回案上:“朱高炽最爱稳,本王就让他稳不住。”
旧官跪着往前挪了挪:“殿下,若此事成,南京那些观望的人又会回来。”
朱高煦看他:“他们不是回来,是跪回来。”
陈远提醒:“殿下,动手前还要避开太子第一批御驾,选第二批文档之后,第三批物资之前,最合适。”
朱高煦把密信推给他:“去办,记住,失败也不能有汉王府三个字。”
陈远接信时,封口蹭到蜡泪,红泥边沾上一点黄蜡,他看了一眼,想擦,又怕擦坏封泥,只好用指腹把那点黄蜡按平。
角落的瘦仆添完炭,退到门边时脚跟碰到门槛,铜盆轻晃,他低头扶住,袖中的小铜片贴着腕骨,没有再露出来。
密室门合上后,他绕到后廊,拎着空炭篓走过两道影壁,外头卖炭老汉的车停在侧门,车轮陷在软泥里,他帮着推了一把,把一张卷成炭签的小纸塞进车轴缝。
卖炭老汉没有抬头,只嘟囔:“府里炭吃得快。”
瘦仆哑声道:“火要大了。”
小纸当天夜里进了锦衣卫暗房,纪纲看完后,把纸递到烛火上,火苗舔过徐州二字时,他拿刀鞘按住桌角那枚汉王府旧腰牌,桌上另一封奏报已经写好,墨还没有干。
暖阁里,朱无忧正把迁都三批木牌重新摆,眼前光字却挤到木牌上方。
【汉王破坏迁都计划概率:80%】
【建议宿主启动反制预案】
她手里的苹果条掉到北京木牌旁边,糖霜沾上官宅二字,她赶紧拿帕子擦,越擦越把字擦得发亮。
朱棣正在看太子总账,听见她心里那句来了,把总账合上:“谁来了?”
朱无忧抬头,奶音软,话却冷清清地落在炭盆边:“爷爷,汉王要咬搬家车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