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陈远被锦衣卫拿了。”
这句话隔着一夜传进奉天殿时,已经变成锦衣卫书吏呈上的供词,李至刚捧着罪证名册站在阶下,册子太厚,他翻到陈远那页时,纸角刮到指腹,留下一点红印。
朱棣坐在御座上,脸色沉得让殿中没人敢乱咳,朱无忧坐在侧边小椅上,手里抱着小手炉,炉套上稻穗纹被她摸得发皱。
夏原吉站在户部班列前,怀里抱着一摞查封账册,算盘缺珠处空着,今日没人敢笑。
纪纲跪在殿中,声音一字一字往外送:“陛下,徐州旧驿截迁都明线车队者二十七人,头目供出江宁商号收买,搜得陈远亲笔密信三封,汉王府旧库腰牌两枚,商号银票十二张,另查江南商路私兵名册,合计三千一百二十六人。”
殿中衣袖声乱了一下,又被朱棣抬手按下。
朱棣道:“念。”
李至刚展开第一封密信,信纸被封存蜡粘过,展开时发出轻响:“择徐州旧驿南坡,取第二,第七车,得函即撤,散言北京井渠不洁,官宅偷料,太子失职。”
百官里有人吸了口冷气,又赶紧用袖子捂住嘴。
金忠出列:“陛下,此等行径,若真伤到文档与物资,迁都三批俱要受扰,沿途地方也会乱。”
夏原吉跟着道:“户部查封江宁商号,发现其偷逃市舶税,盐课,商税,数目另册,臣今日没带全,带全了臣抱不动。”
朱棣看向他:“挑要紧的说。”
夏原吉翻开账册,手指差点夹进书缝:“汉王府旧人借商号转银,养商队护卫,买军械,绕开官账,另有迁都期间散布谣言所用银七千两,银票上有陈远暗记。”
纪纲接上:“陈远已招,谋划出自汉王府密室,盐枭是脸,商号是手,替罪官是断线,皆为阻迁都,坏太子总协调之事。”
奉天殿里再没人乱动,昨日还想着替汉王说话的几个旧臣把笏板握得发滑,其中一人笏板从手中落下,啪地砸在脚面,他疼得脸都变形,却没敢弯腰捡。
朱棣看向殿门:“带朱高煦。”
朱高煦被押上殿时,头冠已经除去,衣袍还算整齐,只是袖口沾着茶渍,走到殿中时脚步被门槛绊了一下,押送校尉扶了他一把,他甩开那只手,自己跪下。
朱无忧看着他,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胡茬没刮净,嘴唇干裂,眼底全是熬过夜的红。
朱棣没有先骂,只问:“你还有什么要辩?”
朱高煦抬头看了看朱棣,又看了一眼侧边的朱无忧,喉咙里像卡着砂,开口却只剩一句:“父皇,儿臣知错了。”
殿中有官员低下头,另有武将把笏板往掌心里攥,攥到边缘印出红痕。
朱棣拿起那两枚汉王府旧库腰牌,随手一掷,腰牌落在朱高煦膝前,铜面在地砖上转了一圈,停住时背面旧匠号朝上。
“知错,便能把三千私兵变没?”
朱高煦低头:“儿臣糊涂。”
朱棣又拿起陈远密信:“知错,便能把迁都物资从徐州土坡上捡回来?”
朱高煦的额头贴到地上:“儿臣有罪。”
朱棣的手停在最后一份供词上,那是陈远亲笔签押,墨迹重得透到背面。
朱无忧怀里的小手炉盖子松了,她伸手扶,炉盖却在边上磕了一下,发出轻响,殿中许多人都看了过来。
她抬头看朱棣,没有说话,只把炉盖扣正。
朱棣听见她心里轻轻一句,爷爷,法要落下,血不要溅太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中供词已经被按在御案上。
“朱高煦暗蓄私兵,勾结商贾,偷逃税赋,破坏迁都,罪证俱在。”
李至刚赶紧低头,笔尖悬在记录册上,手背绷得发紧。
朱棣开口:“废朱高煦汉王爵,贬为庶人,收府兵,封商路,软禁南京旧汉王府,永不得出府门一步。”
殿中嗡声刚起,朱棣的视线扫过去,所有声音又缩回袖子里。
“陈远及同谋首恶,斩。”
朱高煦的肩塌下去,额头仍贴着地,地砖上有一点灰,沾在他眉心。
朱棣继续道:“涉事官员,按罪夺官,流放,抄没,胁从而无大恶者,交三法司重审,敢借迁都再生事者,照此案办。”
李至刚写到永不得出时,笔尖分了叉,他换笔换得急,把旧笔碰落,滚到朱无忧脚边。
朱无忧弯腰捡起,递给旁边内侍,内侍接笔时手抖,墨点落在他袖口,他脸白了一下。
朱棣看向朱高煦:“你怨朕?”
朱高煦慢慢抬头,先看朱棣,又看太子班列里的朱高炽。
朱高炽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迁都总账副册,脸色发白,却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朱高煦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儿臣不敢。”
朱棣道:“你不是不敢,你是不服。”
朱高煦的手按在地砖上,指腹蹭到那枚腰牌边缘,铜牌冰凉,他却没有捡。
“父皇,儿臣从前总觉得,太子坐得太稳,儿臣打仗,儿臣流血,凭什么总要退到他后面。”
朱高炽嘴唇动了动,朱无忧看见父亲手里的总账册页被捏弯,边角卷起来,他却没说话。
朱棣看着朱高煦:“所以你就坏国事?”
朱高煦低头,声音哑得难听:“儿臣输了。”
朱棣道:“你输给的不是太子,是你自己。”
朱高煦没有再接,他被校尉扶起时,膝盖跪得发麻,起身踉跄,校尉这回扶住他,他没有甩开。
走到朱无忧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玉珠手链上,又移到她小小的脸上,里面有不甘,也有藏不住的怕。
朱无忧没有躲,她坐在小椅上,鞋尖还够不到地,手里抱着小手炉,袖口小云纹沾着一点旧茶痕。
朱高煦开口,嗓子像被粗纸磨过:“朱无忧,你满意了?”
朱棣的手按上御案,殿中几名武将同时抬头。
朱无忧却先说话,奶声不高,落在殿里清清楚楚:“二叔,你要是只想吃肉肉,无忧可以分你一块,你要掀桌子,就不能怪爷爷收碗。”
朱高煦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被校尉带着往殿外走。
百官让出一条路,没人再替他说话,殿门外的风卷进来,把罪证名册吹起一页,陈远的签押露出来,又被李至刚匆忙按住。
朱棣从御座上下来,走到朱无忧身边,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她掌心被小手炉烘得暖,指尖却有点凉。
朱无忧看着朱高煦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小金铃在腕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响。
她把那点响声攥进掌心,低声道:“二叔,在南京好好养老吧,你输的不是运气,是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