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叔叔,这次不用追了,有了这个,它们跑不掉的。”
丘福抱着远望筒,站在居庸关的山风里,半天才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吐出来。
“郡主放心,臣这次让眼睛先走,让马腿在后头听令。”
朱棣看了他一眼。
“记住你今日的话,朕不怕你老,怕你老了还犯急。”
丘福抱拳。
“臣若犯急,便先看一眼这远望筒,想想郡主说的小红花,想想陛下今日这两下肩膀。”
朱无忧仰头问:“爷爷拍疼了吗?”
丘福忙道:“不疼,陛下拍的是臣的命,臣受得住。”
朱棣哼了一声。
“会说话了,看来大同没白守。”
丘福退回大同防线后,大军继续北上,经宣府,过大同,几日整顿之后,终于在长城关口外列阵出塞。
关门开启时,沉重门轴发出闷响,前锋骑兵先行,斥候散入两翼,旌旗越过墙影,明军的铁甲和火器车一列列推向北方。
朱无忧骑着小枣红马,被亲军护在朱棣侧后,她回头看那道高墙,又转头看墙外天地,眼睛一下睁圆了。
城墙之外,草原铺开到天边,绿意被风吹成层层波纹,远处丘陵起落,天空低得仿佛能把云影按在草尖上,马群从远处掠过,蹄声被风拉长,连朱无忧怀里的小水囊都跟着晃了晃。
她小声道:“爷爷,外头好大。”
朱棣看着她。
“怕不怕?”
朱无忧摇头,手却抓紧了小鞍。
“不怕,就是锅变大了,锅边看不见。”
朱棣笑道:“这口锅,朕要一块一块端回来。”
张辅策马靠近。
“陛下,出塞后按战斗队形行军,前哨三层,左右游骑各二十里,神机营护中,三眼铳护辎重,火药车在第二圈,医队与工匠跟后军。”
朱棣点头。
“斥候回报时辰?”
张辅道:“每隔两个时辰一报,若见敌骑,半途换马急报。”
朱无忧忙补了一句。
“望远筒不要全给最前面,左右高坡也要有人,敌人不一定在前头,也会从斜边偷看。”
张辅立刻道:“臣已照郡主所言,每队三人,一人看路,一人看坡,一人记旗,三人轮换,不许一只眼看到天黑。”
陆算盘跟在后军帐车旁,听见传令兵复述,低头往册子里写。
“眼睛也要轮班,不然看敌人看到发酸,账上写不出赔眼钱。(账眼打工·?账?)”
王嬷嬷在马车里听见,探头道:“陆小吏,你若有闲工夫写赔眼钱,不如记郡主今日还没吃苹果条。”
朱无忧立刻回头。
“嬷嬷,出塞这么大的事,苹果条可以等一等。”
王嬷嬷把小袋子举起来。
“皇后娘娘说过,越是大事,越不能饿着。”
朱棣伸手从袋里拿了一条,递给朱无忧。
“吃,朕替你看草原。”
朱无忧接过苹果条,咬了一小口,眼睛还舍不得离开远处。
“爷爷,草原风大,旗要收紧,别让敌人看出哪边是火药车。”
金忠策马来报。
“陛下,各军旗号已换小旗,火药车外覆粮车布,辎重兵三眼铳上肩,外圈骑兵不许单骑离队。”
朱棣道:“好,朕要让本雅失里的眼睛睁着,却看不明白。”
朱无忧咽下苹果条。
“看不明白才会心慌,心慌就会乱猜,乱猜就会乱动。”
张辅看向她。
“郡主想让他先动?”
朱无忧摸了摸胸前远望筒。
“他若缩在大营,我们找他费水,他若乱动,他的马蹄会替我们画路。”
朱棣满意地看了她一眼。
“这话有你师父的味道。”
朱无忧把小书匣按了按,里面姚广孝的手札与凤钗锦囊贴在一起。
“师父说,敌人犯错才能赢,那我们就让他睡不好觉。”
大军越过长城后,阵列比在官道上收得更紧,骑兵不再只沿路行走,而是扇开在草原边缘巡查,步卒护着车队前进,车轮碾过草地,留下一条缓慢却整齐的痕迹。
每到传报时辰,斥候便从远处回马,身上草屑未拍,先把木牌和旗号交给军官。
“西北二十里,无大股骑尘,见牧帐三座,已避开。”
“正北三十里,河沟有旧马粪,干硬,不是今日。”
“东侧丘坡见鸟起,未见骑影,已派第二队复看。”
朱棣每听一条,便在舆图上点一个记号。
朱无忧趴在小案边,豆子摆成斥候线,小手一推一拨。
“这边鸟起,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狼,也可能是牧民赶羊,别让骑兵扑过去,先看第二队。”
张辅道:“臣传令,见疑不乱,复看再动。”
朱棣笑她。
“你如今倒比金忠还管得细。”
金忠在旁抱拳。
“陛下,郡主管得细,臣省了许多军棍。”
朱无忧一本正经。
“军棍省着用,打坏人更合算。”
入夜扎营时,草原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偏向一边,王嬷嬷把朱无忧的小斗篷又裹了一层。
“郡主,外头景再大,也不能把脖子冻给它看。”
朱无忧抱着热藕粉,小脸被碗沿蒸得发红。
“嬷嬷,草原的风没有宫里的风讲礼,它从缝缝里挤进来。”
王嬷嬷道:“所以老奴给您把缝堵住,风若再进来,老奴就拿针线告它。”
陆算盘刚好进帐送损耗册,听见这句,低头记了一笔。
“风不讲礼,针线可治。(账册偷笑·?账?)”
王嬷嬷瞪他。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记?”
陆算盘把册子合上。
“夏尚书说,随军见闻皆可入账,臣觉得郡主吃几口肉汤,也关乎大明后勤。”
朱无忧立刻警惕。
“不许写给夏大人,夏大人会告诉奶奶。”
朱棣掀帘进来,正好听见。
“朕也会告诉皇后。”
朱无忧抱紧藕粉。
“爷爷是皇帝,不能告小状。”
朱棣坐下,拿起斥候最新回报。
“朕告的是军情,军情里写太平郡主今日肉汤少了两口。”
朱无忧刚要反驳,帐外斥候已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陛下,前方三十里外,见鞑靼骑兵小队,约五十骑,不靠近,不交战,只在坡上监视我军。”
帐内话声立刻收住,张辅伸手去拿舆图。
“位置在哪?”
斥候上前点图。
“此处,他们见我哨骑靠近便退,退到坡后又绕回来,马快,人散。”
朱棣问:“能吃掉吗?”
张辅看了一眼朱无忧,答道:“若派精骑可追,但容易被牵出阵外。”
朱无忧把藕粉碗放下,小手按住舆图边。
“不要追。”
朱棣看她。
“为何?”
朱无忧把代表明军的豆子摆成大圈,又把几粒小豆放在远坡。
“他们是眼睛,不是牙,打掉一只眼睛,本雅失里还会派下一只,追来追去,路先乱了。”
张辅道:“那便放任他们看?”
朱无忧抬头,脸上奶气还在,眼底却清清亮亮。
“让他们看,五十万大军的阵势会传回本雅失里耳中,要让他在恐惧中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