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明日班师,第一件事就问咱们太平郡主,锅绳答不答应。”
朱棣这句话刚落,山下将士又笑又喊,原本庄严到让人不敢多喘气的狼居胥山,忽然多了几分大胜之后的活气。
朱无忧被他抱在怀里,立刻伸出小手。
“那现在就先问,小锅绳说,将士要睡够,马马要吃草,火药箱要盖好,俘虏不能乱跑,缴获马不能偷偷换瘦。”
朱棣低头看她。
“你这锅绳管得比兵部还宽。”
朱无忧认真道。
“兵部管人,无忧还管马肚肚。”
山下骑卒听得乐起来。
“郡主管马肚,咱们的马以后也算有靠山了。(马肚受封·??腹??)”
朱棣抬手示意传令官。
“照郡主的话办,今夜各营轮休,马群分坡放草,火器入箱,俘虏十人为伍,五伍一管,不许混乱。”
传令官抱拳。
“臣领命,锅绳答应了再开拔。”
第二日清晨,大军自狼居胥山南归,封山刻石的消息已经由快马送往后方,军旗在风里展开,俘虏队伍被分列押送,缴获的战马和牛羊像流动的黑白云团,沿着明军来时踏出的路向南移动。
回程的气势与来时不同。
来时每个人都盯着北方,盯着汗旗,盯着未知的沟壑和敌骑。
归时每个人背后都像背着一块刻了字的石头,重,却让腰杆挺得更直。
朱无忧骑在小枣红马上,旁边亲军护着,张辅打马过来,手里还拿着南归行军册。
“郡主,前方补给站回报,水井蓄满,粮仓无损,前番留守小队还收拢了散落马匹三百余,回程不必急赶。”
朱无忧松了口气。
“补给站乖,回去给它们记功。”
张辅笑道。
“补给站若能听见,怕是要向夏尚书讨赏。”
朱无忧道。
“讨赏可以,不能讨小饼,小饼归无忧。”
朱棣在一旁听见,侧目道。
“朕还以为你要赏它水泥路。”
朱无忧立刻来了精神。
“水泥路也要赏,回去先修北边要紧路,补给站之间要能走车,雨后不陷,雪后能铲。”
张辅收起笑。
“郡主,战后安置也要早定,俘虏一万五千余,加上沿途散降,人数还会更多,若全押回京,路上吃粮不少。”
朱无忧把小水囊递给亲军挂好,转头看俘虏队伍。
“愿意归顺的先分出来,问清部族,问清家口,年轻能骑马的,打散编入边军驻防,不能成整部留在一起。”
张辅点头。
“打散入边军,可防其重新聚众。”
朱棣道。
“朕也这么想,但边军会不会不服。”
朱无忧奶声道。
“给规矩,给饭,给军功路子,谁听话谁有衣穿有粮吃,谁闹事谁修路。”
旁边一名亲军没忍住低声道。
“闹事修路,这比挨军棍还磨人。(石锹发愁·??锹??)”
朱棣看向那亲军。
“你觉得轻了?”
亲军赶紧抱拳。
“臣觉得妙,路修好了,臣骑马也少摔。”
朱无忧继续道。
“不愿归顺的,不杀老弱,但要分去北京,辽东,大同,修路,开荒,挖渠,给工粮,给看管,不许饿死,也不许抱团。”
张辅问。
“若他们逃?”
朱无忧从袖袋里摸出一粒豆子,又放回去。
“逃走的人没有马,没有粮,草原也不一定收他,逃一次加役,告发逃者减役,干满年限可编户,娶妻生子以后,孩子读大明书,慢慢就不是拿刀来抢边墙的人了。”
朱棣看着她,手里马鞭没有再甩。
“你要把他们融进大明。”
朱无忧点头。
“打散只是第一步,融进去才算把刀柄拿走。蒙古人打散了还会聚拢,只有让他们在大明有田,有饭,有路,有规矩,才不会年年想着抢。”
张辅低声道。
“打完仗不是结束。”
朱无忧接上。
“是开始。”
朱棣笑了一下。
“你这七岁小娃,把朕的班师路又说成了户部噩梦。”
朱无忧抬头。
“夏尚书哭归哭,账还是会算的。”
随军记账的小吏远远听见,抱着册子差点踩进车辙。
“郡主,夏尚书若听见这句,怕是先哭三碗饭,再把臣派来问路钱谁出。(账碗含泪·??碗??)”
朱无忧立刻道。
“路钱从缴获里出,战马给骑军,破甲回炉,牛羊补军食,皮毛发边军,剩下折价入库,不能全让户部掏肚肚。”
朱棣抬手点了点她的小帽子。
“朕看你回京第一件事,不是吃热饭,是把夏原吉吓醒。”
朱无忧想了想。
“可以先吃热饭,再吓夏尚书,做人要有次序。”
张辅忍笑,把册子翻到战马分配页。
“郡主,缴获战马两万余,瓦剌贡马三千,后续还有各部献马,若全入京师马场,草料压力太大。”
朱无忧问。
“能立刻骑战的多少?”
张辅道。
“一万三千已验出,余下有伤,有弱,有待养。”
朱无忧掰着手指。
“一半给北方骑兵扩编,一半分给前进堡和边镇,伤马进马医棚,不能卖给奸商,瘦马养肥再算。马蹄铁和高桥马鞍也要配,马有鞋,人有鞍,骑兵才不会把腰摔成麻花。”
老骑卒在旁边听见,拍了拍自己的马鞍。
“郡主说得对,旧鞍跑三天,人都不像人,新鞍跑三天,还能骂两句敌人。(老腰回魂·??腰??)”
朱棣道。
“骂敌人也要省力,回去还要守边。”
队伍一路南行,前番设下的补给站果然还在,戈壁水井被雨水添满,守站军士见皇旗回来,远远便跪在井旁。
守站百户抱拳回报。
“陛下,粮袋未失,井水未污,沿路标桩都在,前几日暴雨冲断一段土坡,臣等已用木板垫过。”
朱无忧听见木板,立刻问。
“车过会不会晃?”
百户忙道。
“会晃,但不陷。”
朱无忧小脸严肃。
“会晃就让车慢慢过,别让药箱和火药箱摔跤,箱箱没腿,摔了只会哭。”
百户赶紧应。
“臣记下,箱先过,人再笑。”
后队押俘过站时,有几个鞑靼俘虏看见井水,眼睛一直往那边飘。
看管军士问。
“郡主,他们要水。”
朱无忧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道。
“给。”
朱无忧补道。
“一队一队给,不许抢,抢水的少喝,排队的多半碗。”
通译传过去,俘虏队伍里先是一阵骚动,很快又被明军长枪压住,几个老俘虏开始喝令年轻人排队。
张辅看着这一幕。
“郡主,这规矩比鞭子好用。”
朱无忧道。
“人饿急渴急会乱,先让他们知道听话能活,路就好走。”
朱棣低声道。
“你对敌人不留情,对降人倒会算活路。”
朱无忧仰头看他。
“敌人拿刀来的时候是坏肉,放下刀以后,就是要处理的肉,乱扔会臭,做好能吃。”
朱棣听得大笑。
“朕的小郡主,连降人都能说成肉。”
朱无忧理直气壮。
“无忧饿了。”
朱棣立刻看向王嬷嬷留下的亲军。
“热粥呢?”
亲军忙道。
“已经在前站煮上,郡主到坡下便能吃。”
朱无忧满意点头。
“这条军令乖。”
傍晚时,南归队伍在水井旁扎营,士兵们围着火堆唱起凯旋曲,俘虏区也分到了热水和粗饼,马群在坡后吃草,几名马医提灯验蹄。
朱棣坐在营帐中,听张辅汇报明日行程,朱无忧捧着粥碗坐在小垫上,吃一口就看一眼舆图。
朱棣道。
“你又在看什么?”
朱无忧把勺子搁在碗边。
“看回到长城以后,怎么把胜仗变成墙,变成路,变成粮田。”
张辅问。
“郡主要在边关屯田?”
朱无忧点头。
“要。只靠京里运粮,锅绳会哭死。打完仗不是结束而是开始。蒙古人打散了还会聚拢,只有把他们融入大明才能永久解决问题。”
朱棣看了她许久,忽然道。
“那等回到大同,你在军议上亲口说给丘福和杨荣听。”
朱无忧端起粥碗,奶声认真。
“好,回到大同,咱们不只数胜仗,还要数以后怎么不再打这种苦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