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爷,明天把翰林院管安南事务的人叫来,无忧有话要问他。”
朱无忧从朱棣膝上滑下来,小手还攥着药膏盒,语气已经从方才的柔软切回了办事的调子。
朱棣把佛珠收进袖中。
“哪个?黄福?他永乐四年随张辅入交趾,在安南待过两年。”
朱无忧摇头。
“黄福管的是军需后勤,无忧要的是懂安南民情的人,最好会说安南话,知道当地百姓吃什么拜什么忌什么。”
朱棣想了想。
“翰林院编修里有个叫周铎的,永乐三年随使团入安南修史志,在交趾住了一年半,回来后写过三卷安南民情札记。”
朱无忧眼睛亮了。
“就他,明天叫来。”
第二日辰时,御书房里多了一个人。
周铎四十出头,身形瘦长,面色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苍白,跪下行礼时膝盖碰到砖面的声音都是轻的。
朱棣赐他起身,没有多余寒暄。
“周铎,你写过安南民情札记,今日镇国公主有事问你,如实答。”
周铎站起来,目光落到朱棣身侧那个穿天青色棉袄的小姑娘身上,手里的笏板不自觉攥紧了些。
朱无忧趴在御案边,面前摊着那张交趾舆图,抬头看他。
“周编修,你在安南的时候,当地百姓最恨大明哪条政令?”
周铎愣了一瞬,没想到第一个问题这么直。
“回殿下,百姓最恨的是禁祭令,交趾南部山民世代拜土地神和水神,布政使下令一律改拜城隍,不从者罚银,百姓交不起罚银就把祭器藏进山里,越禁越恨。”
朱无忧点头,小手在舆图上点了点清化一带。
“第二恨呢?”
周铎声音稳了些。
“第二恨通译断案,安南百姓有官司不敢告,因为通译收了谁的银子就替谁翻话,有冤也变成没冤,久了百姓只信山里的旧族长,不信大明的衙门。”
朱棣在旁边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朱无忧继续问。
“第三呢?”
周铎犹豫了一下。
“殿下恕臣直言,第三恨是基层官员全用中原人,安南本地读书人无论如何上进,连个县丞都混不到,他们觉得大明不是来治理的,是来压着的。”
朱无忧把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转头看朱棣。
“皇爷爷听见了?”
朱棣哼了一声。
“三条全是人祸。”
朱无忧爬上脚踏,把小书匣打开,取出四枚木牌,逐个摆在舆图边上。
“无忧有四条办法。”
朱棣抬手示意周铎也过来看。
“第一条。”
朱无忧把第一枚木牌推到交趾南部的位置。
“基层官员不能全用中原人,安南本地归附的读书人里,挑品行好的,让他们当县丞和里正,管自己的乡邻,中原派去的官只管大事和监督,不插手鸡毛蒜皮。”
周铎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殿下,这样做不怕安南人坐大?”
朱无忧摇头。
“坐大是因为没有制衡,让本地人管小事,中原人管监督和钱粮,两条线拧在一起,谁也架空不了谁,百姓看见自己人在衙门里坐着,气就消了一半。(ˊ?ˋ)”
朱棣点头。
“接着。”
朱无忧推出第二枚木牌。
“第二条,法令不能照搬中原,安南原来的法律里不违大明国法的就留着用,什么婚丧嫁娶的规矩,什么水田分配的旧例,只要不是人命和叛逆的大事,让他们按旧俗来,只废掉明显落后的部分。”
周铎接话。
“殿下,安南旧法中有活人殉葬和奴婢买卖的条款,这些必须废。”
朱无忧点头。
“这些废,杀人和卖人的法条全废,但祭祀和穿衣的规矩不动,百姓在乎的是过日子,不是穿什么颜色的袍子。”
朱棣看向周铎。
“你觉得可行?”
周铎跪下。
“臣以为大善,臣在安南时就见过百姓因为不能穿旧式祭服而与差役动手的事,若能放开这一条,比派三千兵去弹压还管用。”
朱无忧把第三枚木牌推出来。
“第三条,改善民生,交趾南部山地多,平地少,种稻不够吃就会跟着黎利跑,无忧要从京城调一批土豆种子和改良稻种过去,让当地百姓种上能吃饱的东西。”
朱棣问。
“交趾的地能种土豆?”
朱无忧从袖袋里摸出一颗占城稻粒举给他看。
“占城稻本来就是从那边来的,土豆比占城稻还不挑地,山坡上也能种,只要教会他们,半年就能看见收成,肚子不饿的人不会上山跟着反贼混。(???)”
周铎忍不住开口。
“殿下,若再配上通晓安南语的农官去教种植,百姓更容易接受。”
朱无忧冲他竖了个小拇指。
“周编修懂,这就是第四条。”
她推出最后一枚木牌。
“对黎利那帮人,先招抚,给出路,愿意下山归顺的既往不咎,分田分种子,不愿意的继续围着,断粮断人,不追不放,时间一长,山下日子过得比山上好,他的人自己就会往下跑。”
朱棣把四枚木牌看了一遍。
“先软后硬,软的堵住兵源,硬的困死头目。”
朱无忧点头。
“对付蚊子不能拿大刀砍,要把水塘填了,蚊子没地方下蛋就死了。”
周铎跪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彻底的服气。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
“周铎。”
“臣在。”
“你愿意去交趾吗?”
周铎手上的笏板晃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转身。
“原来的布政使不懂安南,朕要换人,但新去的人必须通安南话懂安南事,你写过三卷民情札记,比朕朝中大多数人都清楚那边的水土。”
周铎额上渗出细汗。
“臣只是编修,品阶不够。”
朱无忧插嘴。
“品阶不够可以升,脑袋不够用才没法升,周编修脑袋够用。”
朱棣笑了。
“升他正四品佥事,以副使衔入交趾,先管民政和法令修订,布政使另选一位老成的搭配,周铎为辅不为主,但民情的事他说了算。”
周铎伏地叩首。
“臣领旨,臣必将殿下四策落到实处。”
朱无忧从脚踏上跳下来,小跑到周铎面前,仰头看他。
“周编修,无忧还有一条要你记住。”
周铎抬起头。
“殿下请讲。”
朱无忧的声音忽然没了叠词,清楚楚。
“在安南修学堂,教汉语也教安南语,双语一起来,让安南的小孩既会读大明的书,也不忘自己的话,十年以后这些小孩长大了,他们自然觉得自己是大明人,不需要谁逼。”
周铎怔住了。
朱棣也看向她。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朱无忧把小手背到身后,奶声重新挂上来,却压着一股八岁孩子不该有的笃定。
“征服一个地方靠军队,征服一个民族靠教育,皇爷爷,大明在安南花再多兵都是花一代人的钱,建学堂才是花一代人的钱赚十代人的心。”
朱棣的手掌落在她头顶,力道很轻。
“这话不像八岁的人说的。”
朱无忧立刻缩脖子。
“是手链说的,无忧只是替它翻译。(???)”
眼前光字悄浮出来。
【安南治理方案启动】
【安南稳定度:不稳定→改善中】
【国运值加一百五十】
朱无忧把光字吞进肚里,抬头冲朱棣笑得甜。
“皇爷爷,安南的事交给周编修了,无忧明天要去看火器作坊,黄福说燧发枪可以量产了。”
朱棣抬手弹了一下她的小帽边。
“你这镇国公主,一天恨不得把八件事全办完。”
朱无忧一本正经。
“不是八件,是四件,另外四件明天办。”
周铎跪在旁边听着,偷偷抹了把额头的汗。
朱棣挥手让他退下时,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趴在御案边翻舆图的小团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殿下八岁,比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看得还远。
朱无忧头也不抬,冲他摆了摆小手。
“周编修路上买块糕吃,去安南之前要养胖点,那边热,瘦人容易中暑。(?˙?˙)”
周铎哭笑不得地退了出去。
朱棣看着关上的门,低声对朱无忧说了句。
“这个人若能把安南稳住三年,朕升他二品。”
朱无忧爬回小垫上,摸出袖袋里的最后一块小饼。
“三年太久,给他两年,两年安南不反,就证明无忧的法子对。”
朱棣端起茶盏。
“那若两年还在反?”
朱无忧咬了一口饼,含糊道。
“那就换个更狠的法子,但无忧赌他不会反,肚子饱了的人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