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大明的船,是否愿意沿着这些航线,把货物直接送到更远的西方?”
朱无忧没有立刻回答,只让通事把这句话重新译成大明官话,随后看向围在地球仪旁的波斯、阿拉伯与印度商使。
“海路能不能走通,不能只看地球仪上的一条线,还要看沿途港口是否愿意让船补给,商船会不会被抢,货物到了以后卖给谁。”
威尼斯商人听完,指向自己来时经过的方向。
“我们有船,也有商人,只要大明允许,我们愿意寻找航路。”
“此事放到商务厅谈,先把你们能提供的港口与货物写清楚。”
当日下午,商务厅的长案便被各国国书、货物样品与协定草案铺满。
夏原吉坐在朱无忧身边,翻开第一份草案便皱眉。
“暹罗想让香料免税,大明的瓷器却只肯减一半,他们算盘打得比臣还响。”
暹罗使臣等通事译完,立即解释。
“香料运到大明,路途远、损耗多,若税太重,商人不会来。”
朱无忧拿起桌上的胡椒。
“大明瓷器运到暹罗同样会碎,不能只算你们的损耗,香料税减三成,瓷器、丝绸与茶叶也减三成。”
“白糖呢?”
“白糖只减两成,如今想买的人多,大明没必要自己压价。”
夏原吉点了点头。
“这一条公道。”
暹罗使臣迟疑片刻。
“若大明允许我们在马六甲据点设常驻商栈,我们可以再为大明商船提供淡水和修船木料。”
朱无忧将条件写入草案。
“可以,大明也要在暹罗港口设贸易代表,双方商栈不得私藏兵器,不得插手当地争端。”
“成交。”
第一份协定落印以后,后面的使节很快围了上来。
占城使臣把一袋稻种放到桌面。
“占城愿以良种、香料和象牙换取大明铁制农具,也愿为大明商船提供避风港,只求玉米与番薯种各得一批。”
张瑜立刻说道:“种子能给,农官也能随船去,可首季收成必须留种,不许拿去当稀罕吃食卖高价。”
占城使臣笑道:“公主殿下自己都只舍得拿少量试吃,我们哪里敢把种子下锅。”
朱无忧抬头看他。
“看来你们来北京以后,消息听得挺全。”
“展馆里的大明百姓很喜欢讲公主的故事,尤其喜欢讲您为了半根玉米同陛下争了多久。”
“那根玉米本来就是无忧的。”
夏原吉敲了敲草案。
“殿下,玉米归谁不影响关税,先谈正事。”
琉球使臣提出为大明商船提供中转补给,日本使臣愿意增加铜、硫黄与银的出口,却要求大明减少铁器限制。
朱无忧摇头。
“农具、修船器械和普通刀具可以增加,军用铠甲、火器与大批精钢仍不卖。”
日本使臣问道:“为何别国可以买百炼钢制品,日本却不能?”
“别国同样不能买军用品,博多附近还有倭寇余部,大明不会把能杀伤水师的东西送过去。”
“大明已经拥有百艘新式战船,还怕几把刀?”
朱无忧将短刀放回桌上。
“强大与把兵器送给隐患,是两回事。”
日本使臣还想争辩,夏原吉已经把草案抽了回来。
“若贵使只想谈军械,这份协定今日不必签,博多贸易据点照旧收税,谁也没有损失。”
对方盯着草案看了许久,最终收回手。
“普通铁器增加两成,军械条款维持原样。”
“可以签了。”
印度各邦更关心棉布、染料与宝石交易,几名使臣为了谁能优先向大明出售胡椒争执不休。
“我们的胡椒质量最好,大明应当只从我们这里购买。”
“你们的港口更远,价格也更高。”
“远不等于不好。”
朱无忧把三份货样并排放好。
“大明不会只选一家,谁的货好、价格公道、交付稳定,商人便向谁买,今日签协定是定规矩,不是替谁垄断生意。”
“若有人故意压低价格呢?”
“可以降价,不能串通以后先低价赶走对手,再突然抬价,市舶司查实便暂停贸易牌照。”
夏原吉看向她。
“这条也写进去?”
“写,免得有人把展馆当成大型养鱼场,先撒饵,再收网。”
印度使臣没听懂。
“养鱼场与胡椒有什么关系?”
夏原吉面不改色。
“殿下是说,做买卖不能挖坑骗人。”
随着一份份协定落印,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白糖与铁器有了固定去处,香料、宝石、马匹、棉布与药材也沿着新定的商路流向大明。
到了波斯使团入席,商务厅的官员全部坐直了些。
波斯使节没有先谈货物,而是展开一张横贯东西的陆路舆图。
“大明的丝绸与瓷器若从海上运往西方,要绕过漫长海岸,波斯可以让这些货物沿陆路继续向西。”
朱无忧问道:“沿途经过多少城邦与部族?”
“许多,有些归波斯管辖,有些只与我们通商,我们无法保证每一条小路,却能保证主商道上的驿站与护卫。”
夏原吉指着舆图。
“货物若在波斯境内丢失,由谁赔?”
“若是登记过的商队,在官设驿道遭抢,由当地官府追偿,找不回货物,波斯承担一半损失。”
“一半不够。”
“商人也该自己雇护卫。”
朱无忧将一枚大明商队木牌放到舆图东端。
“大明商队服从波斯沿途查验,也按规缴纳道路税,波斯既然收税,便要保证道路安全,官设驿道遭抢,先赔七成,查明商人自己泄露行程,再另行扣减。”
波斯使节摇头。
“七成太高。”
“大明可以把每年运往波斯的瓷器与茶叶优先份额提高,还能准许波斯商人在马六甲大明据点设货仓。”
“再加精制白糖。”
“白糖按市价供货,不给独占。”
波斯使节与随员低声商议,最终将手按在舆图上。
“波斯愿为大明货物提供陆上丝绸之路的安全保障,官设驿道失货,先赔七成。”
夏原吉立即让书吏落笔。
“再加一句,沿途不得临时添税。”
波斯使节苦笑。
“尚书大人连尚未发生的事情也要防。”
“等发生以后再防,银子已经没了。”
双方印信落下时,商务厅外响起围观商人的欢呼,波斯通道一开,大明货物便能越过现有海贸终点,继续送往更远的西方。
接下来的几日,摩加迪沙、满剌加、阿拉伯诸国与大明先后签下协定,商船互保条款也被反复修订。
“遇见海盗,大明护卫船可以救援各国商船,可被救船只不得隐瞒身份与货物。”
“若大明商船进入我们的港口,也必须遵守当地禁令。”
“可以,禁令要提前公开,不能等船靠岸再临时加一条。”
“遇风暴进港的船,是否仍要缴纳泊船税?”
“只避难、不交易,免税,若卸货售卖,照常收取。”
第十五份协定签完,夏原吉揉了揉拨算珠拨得发酸的手。
“十五国,十五份协定,臣原以为博览会只会花银子,如今看来,这笔买卖做得值。”
朱无忧吹了吹印泥未干的文书。
“才刚签完,船还没出港,银子也没进库,夏尚书别高兴太早。”
“这句话竟从殿下口中说出来,臣更觉得稀奇。”
威尼斯商人一直等到各国使节散去,才带着那名画家来到长案前。
他展开一幅新画,纸上是从地球仪临摹出的欧亚海岸,威尼斯与大明之间画着一条横跨海洋的虚线。
“公主殿下,阿拉伯商人把大明货物运到西方,价格会翻许多倍,我们的玻璃、织物与金属器来到东方,也要经过许多中间商。”
朱无忧看着那条尚未被任何船队验证的虚线。
“你想绕开他们?”
“是,我们希望大明允许欧洲商人直接通过海路来华,也希望大明船队可以去往欧洲,我们愿意提供港口与引航人。”
夏原吉放下算盘。
“海路没有走过,风险太大,况且阿拉伯与波斯刚同大明签下协定,此时答应你们,他们未必高兴。”
威尼斯商人没有收回舆图。
“贸易不该只属于少数中间商,大明如此强盛,也不该永远通过别人的嘴听见西方。”
朱无忧沉默许久,拿起笔沿着那条虚线缓缓描过。
“可以,但第一批只准有经验的商船试航,沿途港口、补给与风向全部记录,大明不替商人的冒险赔本。”
威尼斯商人俯身靠近,生怕自己听错。
“您同意了?”
朱无忧在大明与威尼斯之间落下最后一笔。
“打通所有中间环节,让贸易自由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