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的人,已经到了。
朱无忧不知道这件事。
她只知道接下来的三天里,她过得格外安生。
安生到不正常。
张氏的奶水足,太医院又开了十全大补的汤药伺候,朱无忧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跟她上辈子研究所养的实验组白鼠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每天清晨和傍晚,朱高炽都会抱着她在东宫院子里走一圈。
美其名曰“感受天地灵气”。
实际上,朱无忧怀疑老爹就是在试探她还会不会突然蹦出什么惊人之语。
她当然不会。
这三天里,她把情绪管理的功力修炼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内心的每一句吐槽都被她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硬是没触发一次心声外放。
系统的情绪控制成功率评估从2.1%涨到了7.3%。
进步巨大。
然后第三天,礼部来了。
东宫正殿被临时收拾了一番,案几上铺了新的黄绸,香炉里焚着安神的沉水香。
礼部尚书李至刚是个五十出头的瘦老头,留着山羊胡,穿着崭新的绯色官袍,走路恨不得脚不沾地,两只手捧着一卷黄绢,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
朱棣坐在上首,甲胄换成了常服,玄色盘龙袍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杀气,但那双眼睛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朱高炽抱着朱无忧坐在下首,后背挺得笔直,额角微微冒汗。
他已经汗了三天了,朱无忧觉得他的朝服应该能拧出二两盐水。
“陛下。”李至刚清了清嗓子,展开黄绢,“臣与礼部诸同僚依照宗室字辈,为皇孙女拟了五个备选名讳,请陛下钦定。”
朱棣抬了抬手指。
李至刚弯腰将黄绢呈上。
朱棣扫了一眼。
“朱瞻静?”
“回陛下,取安静贤淑之意,端庄大气。”
朱棣的嘴角往下拉了一分。
“朱瞻婉?”
“温婉和柔,母仪天下之兆。”
“朱瞻淑?”
朱棣:(??_??)
“换一批。”
李至刚的笑容僵在脸上:“陛……陛下?”
“全是些闺阁气的名字,没一个拿得出手的。”朱棣把黄绢往案上一拍,“本朝太祖定的字辈是给皇孙用的,她一个郡主,用什么字?”
李至刚额头上的汗珠子跟朱高炽有得一拼,扑通就跪了下去:“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朱高炽在旁边插了句嘴:“父皇,要不儿臣和太子妃商量商量再……”
“你取名的水平还不如礼部。”朱棣头也不抬地怼了回去。
朱高炽:(o﹏o)
朱棣拿起案上的御笔,在黄绢空白处悬了半晌。
他脑海里翻来覆去转着几个字眼。
那个声音。
那个从襁褓里传出来的奶声奶气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荡了整整三天。
它说过很多乱七八糟的话,什么暴君,什么诛十族,什么拖把。
但有两个字,反复出现过。
无忧。
“大明新立,望天下太平,万民无忧。”
朱棣提笔,落墨。
三个字,力透纸背。
朱无忧。
李至刚凑过去看了一眼,满脸惊讶:“陛下,这个名讳不遵字辈?”
“她不需要字辈。”朱棣搁下笔,语气不容商量,“取大明社稷之义,简洁明了,就叫无忧。”
李至刚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不合祖制”之类的话,但对上朱棣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词全变成了同一个字:“是!”
朱高炽愣了两秒,然后眼眶就红了。
他抱着女儿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落地,声音哽咽:“儿臣代小女谢父皇赐名!”
张氏在帘后听着,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李至刚跟着跪,东宫的太监宫女跟着跪,乌泱泱一片。
朱无忧窝在老爹怀里,心里翻江倒海。
无忧。
朱无忧。
他真的用了这个名字。
系统给的名字恰好就是他选的名字,到底是巧合,还是因果?
她拼命压住情绪,但脑子里有一股吐槽的冲动正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往上冒。
憋住!
憋住!
“无忧?这名字还行,比那些瞻静瞻婉的强了八百条街。”
没憋住。
奶声奶气的心声在殿内炸开。
“不过皇爷爷你是不是偷听我心声才取的这名字啊?细思极恐,皇宫第一窃听器实锤了。”
殿内鸦雀无声。
李至刚跪在地上,脖子嘎吱嘎吱地转向襁褓方向,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李至刚:(°ロ°)
朱高炽的表情已经超越了人类情感的表达范围,整个人像被定身咒点了穴。
朱棣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热茶溅出来两滴,烫在虎口上,他硬生生没吭声。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襁褓,目光收束得只剩一条缝。
婴儿正仰着小脸看他,黑葡萄般的眼珠子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一个新鲜的口水泡泡。
“嘿嘿。”
婴儿朝他笑了。
朱棣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转头看向李至刚,冷声道:“礼部尚书。”
“臣,臣在!”
“你刚才听到什么了?”
李至刚的脑子转得比他腿软的速度还快,膝行后退半尺,头磕在地砖上:“臣,臣什么都没听到!”
“很好。”朱棣的声音像一桶冰水浇下来,“赐名的旨意拟好,明日早朝宣布。退下。”
“臣遵旨!臣告退!”
李至刚爬起来倒着走出殿门,腿肚子打颤的频率跟殿外铠甲碰撞的声响完美同步。
殿内只剩下朱棣父子和角落里的两个贴身太监。
朱棣盯着怀里的孙女看了好一会儿。
“高炽。”
“儿,儿臣在。”
“你这闺女,有意思。”
朱高炽不知道这句“有意思”到底是褒义还是催命符,额头上的汗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喷涌。
朱棣伸手点了点婴儿肉乎乎的脸蛋,粗砺的指腹碰到柔软的皮肤,动作竟然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轻柔。
“这孩子,本王带在身边养。”
朱高炽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父皇?”
“暖阁收拾出来,就安排在朕寝殿隔壁。”朱棣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奶娘从内务府挑最好的,太医每日请脉。”
朱高炽张了张嘴,想说您日理万机,哪有空带孩子。
但朱棣的下一句话直接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朕亲自看着她。”
朱棣的目光落在婴儿脸上,里面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
“朕倒要看看,这丫头肚子里还装了多少话。”
朱高炽:(⊙△⊙;;)
当天傍晚。
暖阁已经收拾妥当,八个奶娘和十二个宫女到位,规格比东宫高出一倍。
消息传遍后宫只用了一炷香。
当夜,姚广孝再次求见。
二人在御书房对坐,姚广孝开口便道:“老衲昨夜观星,紫微星旁多了一颗极亮的辅星。”
朱棣端着茶杯没动。
“那颗辅星出现的时辰。”姚广孝的声音降了半调,“与小郡主降生的时辰,分毫不差。”
茶杯轻轻放回案面,发出一声脆响。
朱棣沉默了很久。
“道衍,你告诉朕,这孩子到底是什么?”
姚广孝合十低首,声音比铜磬还稳。
“殿下,老衲不知道她是什么,但老衲知道,坤宁宫那边已经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