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
朱棣这四个字从龙椅上砸下来的时候，奉天殿里的空气像被人拿铁钳子夹住了，连流动都不敢。
跪在地上的御史黄翰浑身打了个哆嗦，但嘴巴比膝盖硬，额头贴着地砖又磕了一下。
“陛下，臣并非冒犯郡主，实乃祖制有训，抓周虽为民俗，然玉玺乃国器，女子持玺，于礼不合，于朝不祥！臣恳请陛下收回玉玺，另行择吉，以安朝野之心！”
黄翰：(?°???Д°???；)
他的声音越说越响，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嗓子都在打颤，但愣是没缩回去。
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在朱棣和黄翰之间来回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菜市场里鱼要上案板的紧迫感。
朱棣没接话，目光沉沉地搁在黄翰的后脑勺上，像搁了一把没开刃但随时能开的刀。
就在这时候，文臣列的前排有一个人迈了出来。
解缙。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乌纱帽端得正正的，两只手捧着笏板往前一抬，声音清朗得像敲钟。
“黄御史此言差矣。”
黄翰的脑袋从地砖上抬了三分。
解缙没看他，面朝龙椅微微躬身，声音不疾不徐。
“抓周之俗，起于六朝，兴于唐宋，本是民间父母试儿志向的游戏之举，从无典籍载明哪样物件该抓，哪样不该抓。黄御史口口声声说于礼不合，敢问是哪朝哪代的礼？哪本经典的哪一卷哪一页？”
黄翰的嘴巴张了一下。
解缙没给他开口的缝。
“小儿周岁，随手抓取，全凭天性。今日郡主抓了玉玺，黄御史便说不祥。若郡主抓了金元宝，黄御史是不是要说郡主贪财？若抓了兵书，是不是要说郡主好战？若抓了佛珠，是不是要说郡主要出家？”
解缙：(??w?)
殿内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黄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解学士！臣说的是女子持玺，与男女大防有涉，与国本有涉！”
“国本？”解缙的眉毛挑了半分。“黄御史的意思是，一个周岁女婴抓了个巴掌大的小玉玺玩耍，就能动摇大明国本？”
他转过身，面朝满殿群臣，声音拔高了两度。
“若大明的国本脆弱到连一个婴儿抓周都能撼动，那列位同僚今夜怕是都不用睡了。”
殿内的低笑变成了明笑，好几个文臣用袖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黄翰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酱紫色，牙齿咬得咯吱响。
就在这时候，武将列的中段忽然有人动了一下。
朱高煦没转头，但他的右手在袖筒里轻轻翻了一下手腕，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后方点了两点。
动作很快，快到只有贴身站着的王斌看见了。
三息之后，文臣列的后排，又有一个官员扑通跪了下来。
“陛下，臣附议黄御史所言！女子持玺确于古礼不合，恳请陛下三思！”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三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低品级官员，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前后脚跪了一排。
殿内的笑声停了。
解缙的眉头皱了一下，目光飞快地在那三个人脸上扫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收了半分。
他认得其中两个，一个是兵部的主事，一个是都察院的佥事，都是汉王府常客。
朱棣坐在龙椅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扶手上，指节一根一根地叩着金漆木面，叩得不紧不慢。
他没看那三个跪着的人，目光落在了殿中央。
红毡毯上，朱无忧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小胖手举着那方碧玉玺，举得高高的，脸蛋因为用力涨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刚才啃土豆留下的泥渍。
她的大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先看看跪着的人，再看看龙椅上的皇爷爷，最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方块。
闸门开了。
【这个小方块好重，无忧好厉害，举了这么久手都不酸。】
朱棣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骂无忧的大胡子好吵，嗓门比御花园的老鹦鹉还大，说话还没鹦鹉好听。皇爷爷能不能让他闭嘴呀？无忧耳朵疼。】
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
朱无忧的心声还没完。
【还有后面跟着一块儿跪的那三个，眼珠子刚才一直往二叔那边瞟，以为无忧没看见呢。二叔这人真是，自己不敢跳出来，让狗先叫。】
朱棣：(?ˊ???????ˋ)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朱高煦的方向扫了一眼，朱高煦正双手抱胸，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嘴角的弧度跟庙里的泥菩萨一样标准。
朱棣收回目光，忽然笑了。
笑声来得突兀，像是冰面上炸开了一声春雷。
满殿文武的脊背齐齐僵了一拍。
朱棣站了起来，铁靴踏在丹陛上咚咚作响，大步走下龙椅，走到了红毡毯前面。
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朱无忧的后背，另一只手拢住她举着玉玺的小胖手，连人带玺一把抱了起来。
朱无忧被抱起来的瞬间，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本能地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揪住了朱棣的衣领，嘴里吐了个泡泡。
朱棣把她架在臂弯里，转过身，面朝满殿群臣。
一手抱着孙女，一手按着那方被小胖手攥得紧紧的碧玉玺。
帝王的铠甲下面是龙袍，龙袍里面抱着一团软糯的小肉球，小肉球手里攥着一方碧绿的玉玺，画面荒诞而威严，压迫感和反差感拉满到了极点。
“无忧抓玺，乃朕之大明国运昌盛之兆。”
朱棣的声音在奉天殿里滚了一圈，沉得像擂鼓。
“自今日起，镇国郡主加封太平郡主双号，食邑加倍。”
殿内的空气冻了一拍。
双封号。一个郡主挂两个封号，这在大明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黄翰的脑袋从地砖上弹了起来，嘴巴张了一半。
朱棣的目光从他脸上碾了过去。
“有异议者，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十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刀石上刮下来的铁屑，带着火星子。
奉天殿里死一般的沉默。
黄翰的嘴巴合上了。
后面跪着的三个官员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额头钻进地砖缝里。
解缙站在文臣列最前方，微微低头，嘴角弯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解缙：(????)
朱高炽站在东宫的位置上，两手揪着袍角，指节发白，但眼眶红了一圈。那是一个父亲看见女儿被人护住时才有的红。
朱高炽：(°???w°???)
徐皇后坐在侧位上，嘴角弯弯地看着朱棣抱孙女的样子，用手帕掩了掩嘴，眼底全是笑。
朱无忧窝在朱棣怀里，把玉玺往自己小肚子上一搁，拿它当桌子垫着，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放在玉玺上面，开始啃。
把大明国器当餐桌用。
满朝文武：……
朱棣低头看见了这一幕，嘴角弯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赏膳。给太平郡主再上一碟桂花糕。”
黄俨在殿外应了一声。
人群的角落里，朱高煦的面色和善可亲，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对旁边的武将说了一句“大侄女真可爱”。
没人听见他后槽牙咯吱断裂的声音。
朱高煦：(??_ˋ)
王斌在他身后半步，声若蚊鸣。
“殿下，要不要——”
“闭嘴。”
朱高煦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回去再说。”
奉天殿的抓周大典在一片诡异的沉默和桂花糕的甜香中落了幕。
朱无忧被抱出殿门的时候，系统面板在她眼前弹了两行字。
【抓周大典完成，国运值+40。】
【太平郡主封号获取，皇室地位提升至mAx。】
她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小胖手还攥着那方碧玉玺，攥得紧紧的，不撒手。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
“丫头，玺还朕。”
朱无忧把玉玺往怀里一藏，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