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大明要变天了。”
朱无忧这句话说完的第二十七天,天真的变了。
永乐四年九月初九,太仓刘家港。
天刚蒙蒙亮,长江入海口的水面上铺了一层青灰色的雾气,雾气底下是三十艘宝船排成的水上长城,黑压压地从江面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尾。
码头上的火把烧了一整夜,照得十里江面亮如白昼。
从天亮前一个时辰开始,刘家港周围三个县的百姓就往这边涌,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有的挑着扁担走了二十里路,有的坐着牛车从隔壁州赶过来的,到了码头一看那阵仗,扁担掉了都顾不上捡。
“乖乖,这船比城墙还高!”
“那桅杆顶上挂的是龙旗,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旗!”
数万百姓挤在码头两岸,脖子仰成了九十度,嘴巴张成了一排排不规则的黑洞。
郑和站在天威号的船首甲板上,铁甲外面罩了一件靛蓝色的披风,江风把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站着八千名精挑细选的战兵,甲胄齐整,长刀在腰,目光朝前。
再往后是一万二千名水手,赤膊短褐,手臂上的肌肉疙瘩在火把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两万七千人,三十艘船,倾国之力,只为一句“四海一家”。
副将王景弘大步走上甲板,单膝跪地。
“郑大人,船队二十九艘全部就位,粮草淡水火药补给清点完毕,随时可以起航!”
郑和点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江面上连绵不绝的帆影,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朝廷的旨意到了没有?”
“到了!黄公公亲自送来的!”
王景弘从怀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锦盒,双手呈上。
郑和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没有圣旨,只有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帜。
旗帜展开的瞬间,甲板上所有人的呼吸同时重了半拍。
明黄底色,金线绣龙,龙首朝天,龙尾卷浪。
旗面正中,八个斗大的墨字,笔锋刚劲得能刮出风来。
“大明天威,四海一家。”
是朱棣的亲笔。
郑和的两手捧着旗帜,指节攥得泛白,沉默了三息。
他转过身,面朝南京方向,披风在身后翻涌如浪,双膝跪地,额头贴上了甲板。
一叩首。
“臣郑和,谢陛下御赐天旗。”
二叩首。
“臣此去万里海疆,必不辱大明国威。”
三叩首。
“臣必活着回来。”
郑和:(?ˊ?????ˋ)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但嗓音稳得像铁铸的。
“升旗!”
两名水手合力将那面旗帜挂上了天威号最高的桅杆,绳索哗啦啦地响着,旗帜一寸一寸地升上去,升过了帆顶,升过了桅尖,在江风里猛地展开。
明黄的旗面在晨光中炸出了一团金色。
“大明天威,四海一家”八个字迎风招展,大得连岸上最后排的百姓都能看清。
码头上爆出了一阵山崩地裂的欢呼。
“大明万岁!”
“郑大人一路顺风!”
郑和站在船首,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嗓音压过了所有的喧嚣,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了两万七千人的耳朵里。
“全体听令!起航!”
号角吹响了。
不是一声,是三十艘船上的号角同时吹响的,声浪从天威号开始一波一波地往后传,传到最后一艘粮船的时候,整条长江都在震。
船锚拔起来了,缆绳解开了,十二面巨帆同时升起来,白色的帆布在风里鼓成了一面面移动的城墙。
天威号缓缓驶离了码头。
江水从船底涌过去,发出沉闷的哗哗声,三十艘宝船依次跟上,排成了一条横跨江面的钢铁长蛇,朝着入海口的方向缓缓推进。
岸上的百姓追着跑了三里地,跑到跑不动了才停下来,站在江堤上拼命挥手。
王景弘站在郑和身后,两手攥着栏杆,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和越来越小的人影,嗓音有些哑。
“郑大人,这一走,少说一年。”
郑和没有回头,目光盯着前方渐渐开阔的江面,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一年够了。一年之后,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大明的船走过的地方,就是大明的路。”
王景弘:(?°????°???)
他使劲点了两下头,把涌到眼眶的酸意硬吞了回去。
船队驶出长江口的时候,天光大亮了。
海天交界处是一条金灿灿的线,朝阳从那条线后面探出了半个头,把三十艘宝船的帆影染成了通体的金色。
远在南京,坤宁宫暖阁。
朱无忧趴在窗台上,两只小胖手撑着下巴,大眼珠子望着东方的天际线。
窗外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颤一颤的。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无声地亮了起来。
【郑和船队追踪窗口已激活。】
【船队状态:正常。编制完整。】
【当前位置:长江口外海,东经121度,北纬31度。】
【预计抵达第一站占城:三十天。】
朱无忧的小拳头在窗台上慢慢攥紧了。
徐皇后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参汤,看见孙女趴在窗台上发呆,弯腰把汤碗搁到一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趴在这儿看什么呢?”
“看东边。”
“东边有什么?”
“郑叔叔。”
徐皇后笑了,把她从窗台上捞下来搂进怀里。
“你郑叔叔走了大半天了,你在南京看不见的。”
朱无忧埋在徐皇后怀里,小声音闷闷的。
“看不见也要看。”
徐皇后:(?°??w°??)
她低头亲了亲孙女的发顶,声音柔得能化人。
“郑和是你爷爷最信任的人,他会平安回来的。”
朱无忧从徐皇后怀里抬起小脑袋,大眼珠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晶晶的。
“郑叔叔,一路平安。回来的时候,让全世界知道大明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