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姐姐听基基讲。”
朱无忧在坤宁宫陪弟弟听了一下午乱七八糟的大船故事的同一天,京城西南角的汉王府,气氛跟春天一点关系都没有。
书房的门窗关得严实,厚帘子拉到底,日头照不进半点光。
朱高煦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搁着一壶冷掉的茶,茶面上浮了一层细碎的沫子,他看都没看一眼。
半年了。
自从那次刺杀败露,左右二卫亲军被削,首席幕僚王斌的脑袋挂在午门外示众了三天。
半年来他没出过府门一步,连汉王妃进书房送饭都被他骂出去过两回。
书案对面跪坐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身形瘦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面相清瘦,颧骨高耸,两只眼珠子不大却转得极快。
陈远。
三个月前经人引荐入府,自称是江西布政司退下来的幕僚,因得罪了上官被免了差事。
朱高煦第一次见他时摔了个茶杯。
“本王不缺动嘴皮子的。”
陈远没躲,茶渍溅了一袖子,只说了一句话。
“殿下缺的不是嘴皮子,是银子。”
朱高煦当时没杀他,因为这句话戳中了他最疼的地方。
兵权没了,人脉断了,朝中但凡跟他走得近的官员都被锦衣卫盯上了。
他现在就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关在笼子里干吼。
今日陈远呈上来一份名册,薄三页纸,上面列了十七个名字。
朱高煦拿起来扫了两眼。
“粮商,布商,盐贩子?你让本王跟商贩混在一起?”
陈远的声音不急不慢。
“殿下,兵权要不回来,银子能挣回来。”
朱高煦把名册拍在桌上。
“本王要银子做什么?买通兵部?老头子的锦衣卫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汉王府大门。”
陈远没抬头,只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寸。
“殿下不必买通兵部。殿下只需要让这十七家商号,在三年内成为山东和南直隶最大的粮布商。”
朱高煦的眉头拧起来。
“然后呢?”
“然殿下手里握着的就不是兵,是粮。”
陈远抬起头,两只眼珠子在昏暗的书房里泛着不善的光。
“有兵无粮,兵会跑。有粮无兵,兵会来。”
朱高煦盯着他看了五息。
“你跟王斌不一样。”
“王斌是刀客,臣是账房。殿下上一回输在刀上,这一回不妨试账本。”
朱高煦把名册重新拿起来,拇指在第一个名字上摩挲了两下。
“这些人可靠吗?”
“不需要可靠,只需要他们贪财。臣已经跟其中五家接过话,殿下出本钱,他们出铺面和人脉,利润四六分,殿下拿四成。”
朱高煦冷笑。
“本王堂汉王,跟商贩四六分成?”
“殿下,四成不多,可十七家加在一起,一年少说八十万两白花的银子进殿下私库,不走官册,锦衣卫查不到。”
朱高煦的手指停住了。
八十万两。
他被削了亲军之后,每年的俸禄加各路进项拢共不到三万两。
“八十万两,你确定?”
陈远拱手。
“臣拿项上人头担保。若三年内达不到这个数,殿下随时取臣的命。”
朱高煦沉默了。
书房里只有炭盆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老三知道这事吗?”
陈远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赵王殿下耳目多,怕是瞒不过。”
朱高煦把名册卷起来,攥在手里。
“瞒不过就瞒不过,他要是来分一杯羹,让他入。”
陈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殿下大度。”
“本王不是大度。”朱高煦把卷成筒的名册在掌心敲了两记。
“本王是让他把手伸进来,等他伸够了,这条胳膊就是本王的了。”
陈远垂下眼。
“殿下英明。”
朱高煦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拨开帘子的一道缝隙,外头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那个小丫头片子,四岁了吧?”
陈远应声。
“太平郡主,今年虚岁四,实岁三岁多。”
朱高煦的指甲在窗框上划了一道。
“三岁多的丫头,搅得本王家破人散。”
陈远的嗓音平。
“殿下如今不必与郡主正面为敌。您挣银子,她搞基建,井水不犯河水。等殿下手里有了足够的分量,再谈其他不迟。”
朱高煦放下帘子,转过身来,脸上那股子暴躁的戾气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冰冰的忍耐。
“行从今日起,本王不碰朝堂的事,只做生意。”
陈远叩首。
“殿下三年之后,再无人敢削殿下分毫。”
朱高煦哼了一声没接话。
书房外,一个穿灰袍的矮个子仆人从花墙后退了两步,脚步轻得像只猫,顺着回廊溜出了汉王府侧门。
半个时辰后,赵王府。
朱高燧坐在自家书房里,听完那仆人的回报,手指在茶碗盖上转了三圈。
“二哥要做生意?”
仆人弓腰。
“那个新谋士叫陈远,给汉王列了十七家商号,要在山东和南直隶铺网。”
朱高燧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意思。”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声音轻飘的。
“去查那十七家商号的底子,查清楚之后,替本王挑三家最赚钱的,把本王的银子塞进去。”
仆人愣了。
“殿下要入伙?”
朱高燧的两只不大的眼珠子闪了一闪。
“二哥挣钱,本王跟着分红,他亏了本王也不心疼。要是将来东窗事发,本王顺手把这条线交给父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光,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二哥,你的命在我手里攥着,你自己还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