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让锦衣卫去客栈听风,别惊蛇,让他们自己把爪爪伸出来。”
周七把这句从纪纲口中传下来的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手里端着一壶热茶,从京城南城的来仪客栈后堂钻出来时,肩膀被门帘铜坠碰了一下,茶水泼出小半盏,正好溅在一名青袍举人的靴边。
那举人往后退开,先看靴面,再看周七:“小二,你这手是抖出来的,还是故意泼的?”
周七弯腰赔笑:“客官恕罪,后堂风大,茶壶烫手,小的给您擦。”
同桌一名锦衣玉带的年轻人把折扇往桌上一敲:“张瑜,你同一个跑堂较什么劲,山西来的穷举子,靴子沾点茶,还能洗出金子不成?”
张瑜的手停在衣摆上,他那件青袍洗得发白,袖口补了一道线,线头被桌角挂住,扯得袖边歪了一块。
他低头把线头绕回去,才抬头道:“沈文彬,我靴子不值钱,可读书人的脸不该被你拿来垫脚。”
沈文彬笑出声,把身旁装点心的漆盒推开,盒盖撞到茶盏,茶盏晃了几下没倒:“脸?你住通铺,喝粗茶,连笔墨都要同人合买,到了贡院,难道文章能突然长出玉气?”
旁边几个南直隶来的举人跟着笑,有人把一锭碎银扔给掌柜:“给张兄换壶好茶,免得他说京城欺负寒门。”
张瑜身后两个北方考生站起来,其中一个按住桌沿:“会试考文章,不考银子,沈兄这话过了。”
沈文彬慢慢合上扇子:“过不过,榜上见。”
周七蹲在地上擦茶水,眼角扫过二楼栏杆。
一个穿灰衣的礼部小吏正从楼上下来,腰牌被他翻到衣襟里,只露出一角红绳,沈文彬看见他,扇子没再敲桌,转手把一只纸包塞进袖中。
灰衣小吏没有往沈文彬那桌走,只在柜台边问了一句:“掌柜的,天字三号房的灯油可够?”
掌柜忙道:“够,宋爷昨晚吩咐过,小的已经添了两回。”
周七擦茶水的动作慢下来,抹布在地上推过一粒芝麻,那芝麻滚到他鞋边,他顺手按住,又看见沈文彬的随从把纸包放到柜台下方的小竹篮里。
宋全,也就是那名礼部小吏,拿灯油壶时袖子一低,竹篮里的纸包便没了。
这一来一去,桌边争吵反倒没人顾上。
张瑜把青袍袖口扯回,声音带着火:“每逢大比,前头几个名次多在江南大族手里,你们家中有书楼,有名师,有同乡官员递帖,我等寒窗十年,到了京城连一间安稳屋子都未必住得上,如今还要被你们笑穷。”
沈文彬旁边的陆观把酒杯放下:“你这话酸得厉害,自己文章不成,倒先疑别人有路子。”
另一名寒门考生道:“有没有路子,你们心里知道。昨夜三更,谁家房里还有礼部的人进出?”
客栈大堂的声浪一下乱了,掌柜赶紧跑出来:“诸位老爷,诸位相公,贡院开考在即,可别在小店里动手。”
周七站起来时,故意把茶壶往桌边放歪,壶盖滑到桌上,骨碌碌滚到沈文彬脚边。
沈文彬低头去看,周七趁着众人视线被壶盖带走,抬手把柜台竹篮边沾的那一点纸灰抹进袖口。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大堂里吵声散开,解缙带着礼部两个书吏站在门口,衣角沾了街上泥点,显然刚从贡院查号舍回来。
掌柜连忙迎上去:“解大学士,小店今日住的都是应试举人,若要查客籍册,小的这就取来。”
解缙没有往堂内多走,只站在门槛外:“册子拿到门口来,我不入考生住处,也不受考生拜见。”
沈文彬的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起身行礼:“晚生南直隶沈文彬,久慕大学士文章,今日得见,愿呈旧作求教。”
他说着便让随从取文卷,解缙连手都没抬。
“收回去。”
沈文彬的随从脚下停住,文卷夹在两手之间,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解缙看着沈文彬:“会试之前,主考若看你的文章,是害你,也是害我。你若真有本事,贡院里写给朝廷看。”
张瑜站在旁边,手还攥着袖口那根线,听见这话,掌心慢慢松开。
沈文彬把文卷拿回,笑意挂不住,只能拱手:“晚生唐突。”
解缙转向掌柜:“各地举人客籍,房号,随从人数,都要送礼部一份,若有冒名住店,替考顶名,立刻报官。”
掌柜连声应下。
宋全正要从柜台旁退开,解缙忽然看了他一眼:“你是礼部哪一房的?”
宋全忙跪:“小的是仪制司抄录房宋全,奉李尚书命,来核外地举人客籍。”
解缙问:“公文呢?”
宋全从怀中取出一张票帖,手指碰到纸边时,票帖角上沾了一点油,他赶紧用袖子擦,却把油痕抹得更宽。
解缙看完,把票帖还给他:“核册可以,入房不可,私受考生饮食银钱,一并治罪。”
宋全磕头:“小的不敢。”
周七把这一幕全收在眼底,等解缙带人离开,他端着空壶回后堂,掌心里那点纸灰已经被汗揉成黑印。
后堂柴堆边,另一个挑水汉子弯腰舀水,嘴里像在骂柴湿:“看见了?”
周七把抹布扔进盆里:“宋全和沈文彬有递物,天字三号房夜里有灯,张瑜这帮寒门考生怨气不小,解大学士倒干净。”
挑水汉子把木桶提起,水从桶沿洒到鞋上:“盯宋全?”
周七摇头:“宋全只是手,手后头还有人。”
当天夜里,纪纲把密报送进暖阁时,朱无忧正趴在小案上看姚广孝给她的兵法注解,看到火攻篇时打了个哈欠,脸颊边粘着一点糖渣。
朱棣拆开密折,读到南直隶世家子弟与礼部小吏接触时,手指在纸边轻轻敲了两下。
纪纲低头道:“陛下,沈文彬,陆观,顾应三人出手阔绰,宋全夜入客栈,借核册名义同其接触,臣的人未惊动。”
朱无忧抬头,糖渣还挂在嘴角:“爪爪伸出来啦?”
纪纲差点没接上话:“郡主说得对,只伸出一点。”
朱棣问:“解缙呢?”
纪纲道:“解大学士避嫌,未入考生房,沈文彬递文章,被他当场退回。”
朱无忧满意点头:“解叔叔不吃脏糕。”
朱棣把密折合上:“宋全背后是谁,查。”
纪纲道:“臣已经派人跟着,只是若现在拿宋全,怕打草惊蛇。”
朱无忧把兵法书合上,书页夹住糖渣,她忙又打开,捏出来放进小碟:“不能抓小爪爪,要看它摸哪只大袖子。”
朱棣看着她忙着救糖渣的动作,怒气倒被这一下按住了:“那就看。”
纪纲俯身:“臣领旨。”
朱棣把密折放进暗匣,开口道:“会试照开,继续盯,别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