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沿着案边滚出去时,朱高燧伸手去捞,指尖碰到杯底,没捞住,半盏冷茶泼在汉王被废的邸报上,把朱高煦三个字泡得发黑。
孟贤跪在案前,袖口里还藏着没来得及拆的密信,见茶水往自己膝前流,忙把信往袖里又塞了塞,却把封角折出一道白痕。
朱高燧盯着那道白痕,忽然道:“拿出来。”
孟贤喉头动了动,双手把密信呈上:“殿下,这是通政司那边递来的旧线,原本想问迁都后赵王府是否还照旧送礼。”
朱高燧把信拿在手里,没有拆,只把封泥掐碎了,碎红泥落进茶水里,顺着桌缝往下滴。
孟贤忙道:“殿下,信中未必有要紧字句,烧了便是,何必脏了您的手。”
朱高燧看他:“朱高煦也觉得陈远的手干净。”
孟贤低头:“臣失言。”
朱高燧把那封信丢进炭盆,纸角先卷起来,火苗舔到一半,被茶水湿气压得冒烟,呛得旁边小厮咳了一声。
朱高燧转头:“谁让你咳?”
小厮扑通跪下,手里火钳落在炭盆边,砸出一串灰星:“奴才该死。”
孟贤忙上前把火钳捡起,灰沾到他指腹,他想在袖子上擦,又想起朱高燧正在看,只好把手悬在那里。
朱高燧道:“滚出去,门外站着,谁靠近书房,先割舌头再问名。”
小厮连滚带爬出去,门槛绊住他的鞋,他险些把门帘扯下来。
孟贤把门帘扶回去,低声道:“殿下,汉王被废,朝中震动,您此时若退得太快,外头也会疑。”
朱高燧笑了一下,手却在翻邸报,翻到陈远斩首那一行时,纸页被他指甲刮破。
他道:“疑就疑,总比被父皇查到府里藏着几条线强。”
孟贤道:“殿下这些年比汉王谨慎,未养私兵,也未碰迁都物资,朝中几处联络不过是养名望,探消息。”
朱高燧把破了的纸页按平:“父皇现在不想分什么养名望还是养刀,朱高煦的脑袋虽然还在脖子上,王爵已经没了,府门一关,活人也成了牌位。”
孟贤垂手:“那依殿下的意思?”
朱高燧起身去架上取木匣,衣摆勾住案角,扯了两下没扯开,他低头看着那截衣角,脸上那点笑没了。
孟贤想上前,朱高燧抬手拦住:“别碰。”
他慢慢把衣角抽出来,布边被挂出毛丝,他看了会儿,才打开木匣。
匣里分着七层暗格,最上头是朝中官员贺礼名册,第二层是几位御史的亲笔回帖,第三层压着五色土祥瑞的草图,底下还有几枚没用过的私印。
孟贤看见那几枚私印,话就卡在喉咙里。
朱高燧把名册一页页抽出来,放到炭盆边:“烧。”
孟贤忙道:“殿下,这些东西若日后还要用,烧了就断了。”
朱高燧看着他:“你还想着日后?”
孟贤跪得更低:“臣是为殿下留余地。”
朱高燧把第一本名册丢进火里:“余地在父皇手里,不在这些纸里。”
火这回烧得快,纸页里的姓名卷曲发黑,某个礼部郎中的名讳被烧到一半,最后一个字还没散,便被新丢进去的回帖压住。
孟贤伸手去添,袖口差点蹭到火,他忙收回,指背被热气烫红。
朱高燧问:“疼吗?”
孟贤道:“小伤。”
朱高燧拿起五色土祥瑞草图,图角有一块青土样子,画得圆润,旁边还标着龙云二字。
他看了片刻,把图折成两半:“这东西也停。”
孟贤抬头:“殿下,这不是谋逆,只是民间献瑞,若办得好,能替您在父皇面前添彩。”
朱高燧把图递到火上,又停住:“添彩?”
孟贤道:“是。”
朱高燧把图丢进炭盆,火苗卷起青土那块,烧出一股怪味。
他道:“现在谁在父皇面前添彩,谁就会先被朱无忧看见。”
孟贤的手停在半空,灰星落在他袖面,他没拍。
朱高燧道:“那个小丫头,六岁,坐在奉天殿旁边,朱高煦从王爷变庶人,她只说收碗。”
孟贤斟酌着开口:“郡主受宠,确是变数。”
朱高燧冷笑:“你还拿变数二字糊弄本王,变数能让夏原吉抱着账册查商号,能让纪纲的炭仆钻进汉王府密室,能让父皇在朝上忍住不杀儿子吗?”
孟贤没接上话,只把炭盆边没烧尽的纸往里推,手里的铜拨子碰到盆壁,响得过亮。
朱高燧看向窗外,院中有风,廊下灯笼被吹得乱晃,灯影扫过阶前两只石狮子,右边那只石狮子嘴里积了雪水,滴在台阶上。
他忽然道:“孟贤,传话下去,赵王府自今日起闭门读书。”
孟贤道:“朝中宴饮呢?”
“推了。”
“旧日往来的几家官员呢?”
“断了。”
“若有人主动递帖?”
“收下,不回。”
“若陛下问起?”
朱高燧转过身:“本王说,二哥获罪,做弟弟的心中惶恐,不敢出门饮酒,不敢谈政,只愿日日抄孝经替父皇分忧。”
孟贤迟疑:“殿下这姿态太低,恐让人看轻。”
朱高燧走回案前,弯腰捡起那张湿透的邸报,纸水滴到他靴面上。
他道:“看轻比看见强。”
孟贤低声道:“臣明白了。”
朱高燧把邸报放到火边烤,朱高煦三个字被茶水泡得散开,他盯着那团墨,忽然问:“府里那些给御史送节礼的小厮,谁知道路?”
孟贤道:“有三人。”
“发卖。”
“殿下,发卖动静不小。”
“那就送去庄子挖沟,分开送,别让他们路上说话。”
孟贤点头:“臣这就办。”
朱高燧又问:“孟贤,你怕吗?”
孟贤答得谨慎:“臣怕陛下。”
朱高燧把烤到发脆的邸报捏成一团:“本王怕那只小金铃。”
孟贤没听明白:“殿下说的是郡主腕上那枚?”
朱高燧没有解释,只把木匣最底层打开,里面躺着一张半旧的小笺,写着几名朝臣的脾性和家中缺口。
他把小笺拿出来,指腹碰到其中一个名字时,纸边割了他的手。
孟贤忙道:“殿下,流血了。”
朱高燧低头看了眼,血珠沾在那名朝臣姓氏上,他把整张纸揉进掌心,丢进炭盆。
“流一点也好,省得本王忘了,朱高煦今日还活着,是父皇留名声,不是他命大。”
孟贤跪下:“殿下英明。”
朱高燧皱眉:“少说这两个字,明日府门口撤掉两队护卫,内库账拿给宗人府看,王妃那边所有新首饰停做,厨房也别再添南货。”
孟贤一边记,一边道:“厨房那边刚从江南买了糖渍梅子。”
朱高燧动作停了停,脸色难得露出一点烦躁:“梅子也退。”
孟贤道:“若王妃问起?”
朱高燧把指尖血抹在帕子上:“说本王近来牙疼,闻不得甜。”
孟贤差点抬头,又硬生生忍住:“是。”
赵王府后院的火烧到后半夜,灰被装进三只陶罐,朱高燧亲眼看着孟贤把陶罐封口,再命人分别埋进花圃,马厩和废井旁。
废井边石沿长着青苔,搬罐的小厮脚底滑了一下,陶罐磕到井沿,封泥裂出一道细口。
孟贤正要责骂,朱高燧抬手:“换罐。”
小厮脸都白了,抱着陶罐跪在湿泥里。
朱高燧看着那道裂口:“以后赵王府里,连灰都不许露缝。”
暖阁里,朱无忧正被王嬷嬷哄着喝热藕粉,勺子太烫,她吹了几口,眼前光字忽然跳出来,挤在碗沿上方。
【赵王朱高燧敌意值:60降至20】
她刚要眨眼,下面又挤出一行小字。
【警告:赵王属于休眠型威胁,低敌意值不代表放弃野心,可能在未来某个时机重新激活,建议持续监控】
朱棣正在看北迁车驾总册,听见她心里那句三叔聪明,手里的朱笔没有落下,墨滴在御驾二字旁边洇开。
他问:“怎么了?”
朱无忧把勺子放回碗里,藕粉沿着勺背慢慢往下滑。
“三叔比二叔难对付多了,不过暂时安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