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把三座炉子都给北征吧,马马的脚等不得。”
朱棣批下三座冶铁炉后,黄福还没来得及把马具章程誊完,朱无忧又带着小书匣进了工部秘密作坊,这回她不去铁炉边,反倒站在一排烧玻璃的小炉前,盯着匠人往坩埚里添料。
黄福赶到时,靴底踩到一小块碎玻璃,咔地响了一声,他低头看,脸先白了:“谁把碎料扫到道中,扎到郡主怎么办?”
玻璃匠人忙跪下,手里还拿着吹管,吹管头上那团半化的料晃来晃去,吓得旁边学徒伸手去接,接到一半想起烫,又把手缩回袖里。
朱无忧摆摆手:“先别跪,料要掉啦。”
匠人这才慌忙把吹管放回架上,料团挂歪,啪嗒落进灰槽里,冒出一股焦味。
黄福闭了闭眼:“这槽灰也换。”
朱无忧从小书匣里取出一张新图,图上没画刀也没画鞍,只有几片圆圆的玻璃和一根铜管。
她指尖按上小佛珠,眼前光字亮起。
【消耗国运值400:古法玻璃打磨与望远镜原理已启用】
黄福凑近看了半天:“郡主,这是镜?”
朱无忧摇头:“不是照脸脸,是看远远。”
玻璃匠人小心问:“看远,是把镜子放高处?”
朱无忧把桌上一粒石子放到远处,又拿一只空茶盏挡在眼前:“不是高,是让眼睛借路。”
黄福听得半懂,转头看匠人:“你听懂没有?”
匠人老实道:“听懂一半。”
朱无忧点头:“一半够了,先烧清玻璃。”
第一炉烧出来的玻璃浑得发灰,黄福拿起来对着窗看,只看见一团模糊白光,朱无忧把它放到失败筐里:“这个看太阳都嫌脏。”
第二炉里夹着小泡,匠人举着片子不肯撒手:“郡主,这回透了些。”
朱无忧把一根头发放到片子后,头发被玻璃里的泡影扭成三段:“打仗看敌人,看成三队,斥候会哭。”
匠人把片子放进失败筐,筐底已经铺了好几层,他放得轻,还是碰出细响。
黄福在旁边记得满头汗:“石英砂再洗,草木灰再筛,炉温不能忽高忽低,谁看火打瞌睡,罚他去磨料。”
看火的小学徒立刻把眼睛睁大:“尚书,徒儿没睡。”
朱无忧看他:“你眼皮已经打架了。”
小学徒忙把脸往冷水盆边凑,被师傅一把拎住:“别冻傻,去换人。”
连着十来日,秘密作坊里不是灰玻璃,就是裂片,王嬷嬷每日来送藕粉,看见朱无忧小鼻尖上沾着灰,忍了又忍,还是把帕子按过去:“郡主,您是来做镜,不是来裹灰。”
朱无忧被擦得小脸歪到一边:“灰灰自己飞来的。”
黄福也劝:“郡主,您回宫歇着,臣盯着。”
朱无忧坐在小凳上,脚边放着半包苹果条,苹果条纸包被炉火烤得边角卷起:“黄尚书,你盯炉火,无忧盯坏毛病。”
玻璃匠人听得背后一紧,手上筛料更仔细,筛到最后一点砂时,筛网边破了个小口,细砂漏到鞋面上,他低头看了看,没吭声,把筛网转了个方向继续筛。
终于有一炉玻璃片透亮了许多,匠人捧出来时手套外头还冒热气,他走得慢,偏偏门口一阵风卷进来,吹得案上图纸翻起一角。
朱无忧忙用小手炉压住图纸:“先别看我,看你手。”
匠人把玻璃放进木托,等冷透后,对着窗外举起来,远处屋檐上的雪线清清楚楚落进玻璃里。
黄福伸手接,手还没碰到,先问:“能摸吗?”
朱无忧点头:“能,别摔。”
黄福立刻把手收回来:“那臣不摸。”
匠人笑了一声,笑完赶紧低头。
朱无忧把玻璃片推给磨镜师傅:“这一片中间磨厚,边边磨薄,这一片中间磨薄,边边留厚,别磨成饼。”
磨镜师傅拿着小木尺比来比去:“郡主,厚薄差多少?”
朱无忧把一粒绿豆放在案上,又把半粒碎豆放旁边:“先按这个意思试,眼睛会告诉你对不对。”
黄福听见眼睛会说话,忍不住道:“郡主,眼睛若说错呢?”
朱无忧看他:“那就让黄尚书先看。”
黄福立刻正色:“臣愿为大明先错。”
铜管打好时,管身还带着温,朱无忧让人把两片磨好的镜片分别嵌入前后,第一次看出去,远处屋檐倒了过来,朱瞻基正好来送木兔子看热闹,一看就乐:“姐姐,房子翻跟头了。”
朱无忧把铜管转了转:“不是房子,是镜镜站反。”
第二次装好,黄福接过远望筒,先闭了一只眼,另一只眼贴上去,铜管边缘碰到鼻尖,他疼得吸了口气,又舍不得放下。
城墙上风大,黄福拿着远望筒对准城外旗杆,原本只能看见一点红影的地方,被铜管拉到眼前,旗面上的黑字竟能辨出一半。
黄福手一抖,远望筒差点滑出掌心,旁边工匠扑过去扶,自己的帽子被风吹掉,滚到城砖缝边,他也顾不上捡。
黄福把远望筒抱在怀里:“郡主,这东西若给斥候,草原上敌骑隔远便能看见。”
朱无忧伸手要试,黄福忙弯腰把筒递给她,又怕她手小拿不稳,旁边再托一只手。
朱无忧看向远处,远望筒里的城外树影被拉近,树杈上的残雪也能瞧见,她把筒放下时,眼睛亮得比炉火还清。
黄福已经开始催匠人:“铜管,镜片,皮套,全部列册,今日起作坊加派人手。”
匠人苦着脸:“尚书,磨一片好镜要费不少工,碎片也多。”
朱无忧把失败筐里的碎玻璃看了一眼,弯腰捡起一片放到案上:“碎的也别丢,练手,坏玻璃也要干活。”
黄福问:“首批做多少?”
朱无忧没有立刻答,她低头把远望筒外头的皮绳系紧,绳头总往外翘,她系了两回才压住。
黄福等得心急,册子翻开又合上:“郡主,十架?”
朱无忧摇头。
黄福咬牙:“二十架?”
朱无忧把远望筒递回他手里:“五十架,给斥候,给主将,给杨荣,也给丘福一架,让他看清楚再追。”
黄福把五十两个字写下,墨点晕开,他也没顾上擦:“臣这就安排。”
朱无忧站在城墙边,风把她斗篷吹得贴住小腿,她小手按在远望筒上,奶声却认真:“黄尚书,先造五十架,谁先看见敌人,谁就先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