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放心,无忧看完敌营,就回来报安全。”
朱无忧把远望筒塞进皮套里,又把小金铃按住,铃舌没响,王嬷嬷却已经把披风,药膏,小水囊,苹果条袋一股脑塞到亲军手里。
“郡主,您若嫌沉,让亲军背着,您只背自己的小命,千万别把风沙和敌哨当小点心。”
朱无忧仰头看她。
“嬷嬷,小命不沉,无忧背得动。”
王嬷嬷眼圈一红,又赶紧用凶巴巴的样子盖住。
“老奴不跟您讲道理,老奴只讲饭,回来要喝热藕粉。”
朱棣站在帐门边,看着她被亲军抱上小枣红马,手里那枚亲军令牌扣得更紧。
“张辅,护送她的人若少一根头发,朕问你。”
张辅抱拳。
“陛下放心,臣亲自送到前线丘陵下,再由锦衣卫十人护上坡,退路已安排三处。”
朱无忧拽了拽缰绳。
“爷爷,您别吓张大人,他头发本来也被沙子欺负过。”
张辅低头咳了一声。
“郡主放心,臣的头发尚能为大明撑一撑。(将军护发·??冠??)”
朱棣看着她小小一团被夜色裹住,终究没再拦,只把缺珠佛珠递到她手边让她摸了摸。
“去看,别逞,记得你答应朕的话。”
朱无忧点头。
“看不清就回来,路不好就回来,敌哨靠近也回来,无忧把回来写在脑袋上了。”
夜里的草原没有白日那样开阔,风从草尖贴地而过,斥候们不举火,只用蒙布遮着小灯,低声传递方位,马蹄被裹了布,踩在湿草上只发出闷响。
朱无忧被护在中间,远望筒贴在胸前,小枣红马竟也安静得出奇,只有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一名锦衣卫低声道:“郡主,前方就是东南低坡,再往北走,敌哨可能出没。”
朱无忧把湿布拉到下巴。
“马留下,人上坡,别让马马打喷嚏坏事。”
锦衣卫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臣遵令,马若想打喷嚏,臣先捂它鼻子。”
“别捂太紧,它会告状。”
张辅把她扶下马,低声道:“臣在坡下等,半个时辰不回,臣就带人上去接。”
朱无忧摇头。
“不用半个时辰,三盏灯暗一次为号,若无忧让灯连暗两次,就是撤。”
张辅看了她一眼,把话吞回去,改成抱拳。
“臣听郡主号令。”
十名锦衣卫护着朱无忧沿草坡往上摸,坡上碎石多,朱无忧腿短,走到一半被一块石头绊得歪了一下,旁边斥候手臂立刻伸来。
朱无忧扶住他袖口,小声道:“石头想拦小郡主,记它小过。”
那斥候憋着笑。
“臣回头替郡主问罪石头。(夜石装傻·?石?)”
到了丘陵顶,远处火光终于铺进眼底。
鞑靼营地绵延数里,篝火一簇接一簇,马群被圈在外侧,营帐中间有一片火光更亮,旗影被夜风扯来扯去,隐约可见铁甲骑兵在南面空地列队巡游。
朱无忧趴在草窝里,锦衣卫替她架起远望筒,她把小脸贴过去,眼睛慢慢从南面扫到东面。
一名斥候低声问:“郡主,可见汗旗?”
朱无忧没有立刻答,手指沿着远望筒铜环慢慢调。
“中间那片大帐有高旗,但被火光晃着,看不清纹,南面马多,甲多,他们想从南面冲。”
另一个锦衣卫道:“南面开阔,正合重骑奔驰。”
朱无忧把远望筒转向东面,声音忽然轻了。
“东面有丘陵,他们营帐贴得松,火也少。”
“东面地乱,骑兵不容易列阵,敌军可能觉得不用重守。”
“他们觉得不用,我们就要用。”
朱无忧把远望筒又往东南扫,看到几条浅沟把丘陵和敌营侧后连着,沟里草影深,夜里不容易辨清。
“这里能藏人,不能藏大军,但能藏一支快刀。”
锦衣卫领队凑近。
“郡主是说,从东面插进去?”
朱无忧点头。
“正面让他们看见神机营,看见大明军旗,看见皇爷爷,他们的眼睛会往南面盯,东面这条沟,让丘叔叔带人绕进去,打中军侧后。”
斥候低声道:“若敌军在沟里埋伏呢?”
朱无忧把远望筒递给他。
“你看沟口,有羊骨,有旧灰,但没有新马粪,若有伏兵,马不会忍着不拉。”
那斥候看完,脸上露出佩服。
“郡主连马粪都能用来判敌。”
朱无忧小声哼哼。
“马粪不会撒谎,坏人会。”
另一个锦衣卫忽然抬手,指向西北。
“有敌哨!”
草坡下方有三骑从暗处绕出,马头朝着丘陵方向,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
领队手按刀柄。
“郡主,撤,不能交手。”
朱无忧把远望筒塞回皮套。
“灯暗两次,走东侧下坡,别踩碎石。”
一名亲军刚要扶她,她已经蹲低身子,跟着锦衣卫从草窝后退,灯火被蒙布连暗两次,坡下张辅看见信号,立刻让人牵马往东侧接应。
敌哨在坡下转了一圈,似乎只是被夜鸟惊动,没有继续往上。
朱无忧到了坡脚,张辅低声问:“可看清了?”
朱无忧被抱上小枣红马,手却已经摸向袖袋里的小木牌。
“看清了,南面是门,东面是缝,坏人的锅盖没盖严。”
张辅没问更多,立刻道:“回营。”
回到中军大帐时,朱棣还站在舆图前,杨荣的灯令册摊在案上,丘福竟也没去睡,抱着远望筒坐在帐边,见朱无忧进来,先看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朱棣开口第一句便是:“安全?”
朱无忧把亲军令牌放回案上,认真点头。
“安全,风没咬,无忧也没逞强。”
王嬷嬷在后头追进来,一把把热藕粉塞进她手里。
“先喝一口,安全也要热乎。”
朱无忧喝了一口,才把小木牌推到舆图东面。
“爷爷,敌军南面马多,铁甲重骑在那里,等着正面冲我们,东面丘陵乱,营帐松,火少,他们没把那里当门。”
丘福立刻凑上来。
“郡主,那里能走马吗?”
朱无忧把浅沟用豆子连起来。
“能走精骑,不能走大队,您带太多人会堵,带三千太挤,改一千五百,人人轻装,马嘴裹布,绕丘陵,从沟口进,打他们中军侧后。”
丘福听得眼睛发亮,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臣明白,臣不打散兵,直插中军。”
朱棣看向张辅。
“正面还按原阵,神机营与三眼铳先压南面,左翼稳住,右翼改为丘福一千五百奇兵,剩余右翼骑兵归张辅调度。”
张辅抱拳。
“臣领命,丘福奇兵出东沟,臣在正面鼓令响后牵制敌军,让敌人不敢回头。”
杨荣把灯令册推过来。
“陛下,奇兵需独立灯号,若用鼓,声会被正面火器盖住。”
朱无忧指向小金铃。
“不用鼓,用三盏遮灯,第一盏进沟,第二盏靠营,第三盏动手,若灯熄不亮,就是遇敌,立刻退。”
丘福认真点头。
“臣记住,三灯进,灯断退。”
朱棣看他。
“你若看见汗旗从圈外跑,怎么办?”
丘福这次没有半点迟疑。
“臣不追圈外旗,臣先咬中军,等陛下合围。”
朱无忧把半朵小红花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半朵快变整朵了,丘叔叔别让它飞走。”
丘福把木花按住,低声道:“臣这回把它钉在脑袋里,敌旗拿风吹也吹不走。(小红花戴盔·??花??)”
朱棣把舆图上的右翼木牌重新摆好。
“传令,全军再休半夜,黎明前起阵,丘福部提前出营,东面奇袭,正面火器压南,张辅总控两翼,杨荣盯旗灯。”
众人齐声应命,帐内的困意被军令一扫而空。
朱无忧低头看着舆图东面的浅沟,心里那本姚广孝的手札仿佛又翻开一页。
她没有把心声说出口,只把小手按在东面木牌上,奶声又轻又冷。
“师父教过我,正面让敌人看见锅,侧面才是铲子,蒙古人明日就会知道,火器不只是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