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回到大同,咱们不只数胜仗,还要数以后怎么不再打这种苦仗。”
朱无忧这句话被朱棣带着走了一路,等大军南归到大同城外时,城墙上的鼓声已经响成了潮,边军列队在墙头和城门两侧,旗帜从城楼垂下,百姓被拦在街口外,却仍挤着探头看北征大军回城。
城门大开,朱棣骑白马在前,朱无忧坐在小枣红马上,披风白绒被洗得干干净净,身后是成队战马,缴获甲具,押送俘虏,还有一车车写了封存号的皮毛和药材。
城头将士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大明万胜。”
朱无忧被震得小肩膀一抖,赶紧扶住鞍桥。
“大家嗓门比火器还响。”
朱棣笑道。
“他们憋了这么久,今日不喊出来,城墙都要替他们喊。”
丘福从队列前翻身下马,胸甲里那朵木头小红花被他仔细收着,杨荣从城门内迎出,两人对上眼,竟都没有先提军功。
杨荣拱手。
“丘将军,斡难河东沟三刀,北坡沟前勒马,杨某在战报里写得清楚。”
丘福抱拳回礼,胡须被风吹得乱了一下。
“杨学士,前头半年,你在军议上拦我不少回,我那时嫌你嘴硬,今日才知道,你是替我把脑袋绑在脖子上。”
杨荣听得怔了怔,随后笑道。
“将军能听进去,才是大明之福。”
丘福转头从亲兵手里接过酒囊,递过去。
“这酒不算庆功,算谢你半年来制衡提醒,喝不喝?”
杨荣接过酒囊,没摆文臣架子,仰头喝了一口,辣得眉头打结,却没有吐出来。
“喝。”
旁边军士小声笑。
“杨学士喝酒像吞军令,丘侯爷谢人像递刀鞘。”
朱无忧看见这一幕,坐在马上拍了拍小手。
“好,丘叔叔和杨先生和好了,木花没有白补。”
丘福立刻把胸口拍得甲叶响。
“郡主放心,花在,人也稳。”
杨荣也拱手。
“臣以后仍会提醒丘将军。”
丘福瞪他。
“提醒可以,别在酒桌上提醒。”
杨荣道。
“若将军酒后要追旗,臣照提醒。”
朱棣听得大笑。
“好,一个敢追,一个敢拦,朕把北边交给你们,倒能少操些心。”
入城之后,朱棣没有先摆大宴,只在大同军府召开军务会议,张辅,丘福,杨荣以及边镇将领皆在,朱无忧坐在朱棣身侧,小书匣摆在案角,里面的小木牌和豆子已经排好。
朱棣开口便把庆功压到后头。
“斡难河大捷,封狼居胥,捷报已经送京,但胜仗不能只写在石头上,也要钉在北方防线上。”
丘福抱拳。
“陛下,臣愿留守大同,巡阴山以北,若本雅失里残部再敢近边,臣第一个带兵出去。”
杨荣接道。
“臣以为,不能只靠将军巡边,斥候再勤,也会有风雪遮眼,须设前进堡垒,烽燧,望台,层层传讯。”
朱棣看向朱无忧。
“你路上念了一路墙,路,粮田,现在说。”
朱无忧把三枚小木牌推到舆图上。
“阴山以北设三座前进堡,别修成大城,先修成能看,能躲,能发信,能撑半个月的小硬壳。”
丘福低头看图。
“这里离水草近,但冬天风大。”
朱无忧点点头。
“所以堡里要有地窖,有煤炭,有干草,有药箱,城墙不求高得吓人,要厚,要不怕火,要能挡骑兵偷袭。”
杨荣问。
“烽燧如何连?”
朱无忧取出小远望筒,放到舆图边。
“新式远望筒配到所有烽燧台,白日看烟,夜里看火,晴天看旗,坏天听号。每个堡之间要定旗令,不能你冒烟我猜饭熟了。”
帐中几名将领忍不住笑。
一名边军百户拱手。
“郡主,若敌军小股夜袭,烽燧来不及点火呢?”
朱无忧道。
“望台下面养快马,号角和铜锣都备着,守台兵不许只会看天,也要会跑,跑去最近堡里报信。”
朱棣道。
“这三座堡,由谁管?”
丘福抱拳。
“臣愿与杨学士共同负责。”
杨荣也道。
“臣可管文书,粮册,旗令,丘将军管兵马,巡哨,操练。”
丘福看了他一眼。
“你还管拦我追旗。”
杨荣点头。
“这个也管。”
朱无忧满意道。
“好,一个管脚,一个管脑袋,北边就不容易跑歪。”
军帐里笑声压过纸页翻动声,朱棣也笑着拍案。
“准。阴山以北设三座前进堡,丘福与杨荣共同负责,远望筒配发各烽燧,神机营轻队轮驻,马蹄铁和高桥马鞍优先配边军。”
张辅问。
“陛下,堡垒粮草从何处供?”
朱无忧等的就是这句,立刻把一把黄豆撒在三枚木牌周围。
“屯田。”
丘福皱眉。
“堡外开田,敌骑一来,百姓危险。”
朱无忧摇头。
“不是让百姓单独去,是军屯。驻军轮耕,归顺俘虏中愿意安家的也分进去,堡外先开近田,水源旁修沟渠,收成一部分入堡,一部分给屯户,边军吃自己的粮,后方才不会累断腰。”
杨荣道。
“若遇旱年?”
朱无忧把小水囊放到舆图边。
“挖蓄水坑,修小渠,种耐旱粮,土豆也能试一批,但不能全押一物,粟,麦,豆,都要有。”
张辅接着问。
“路呢?”
朱无忧把一条细木片架在三座堡之间。
“堡之间修简易水泥路,不求像京城大道,先能过马车,能运火药,能拉伤兵,雨后不陷车。路边设小堆料点,坏了立刻补。”
丘福拍了下大腿。
“有路,骑兵调动快,神机营也能跟上。”
杨荣补道。
“粮车能走,军心也稳。”
朱棣看着舆图,眼底的疲色被一点点压下去。
“这才是把胜仗钉住。”
朱无忧手腕玉珠轻轻贴着皮肤,眼前光字浮出。
【北方防线升级方案启动】
【国运值加二百】
【边防稳定指数提升】
她眨了眨眼,抬手摸手链。
朱棣立刻看过来。
“手链又念了?”
朱无忧奶声道。
“手链说,三座小硬壳以后会让坏狼牙疼。”
丘福听得乐开。
“臣愿当看壳子的老狼犬。”
朱无忧赶紧摆手。
“丘叔叔现在是小红花将军,不是狼犬。”
杨荣一本正经接话。
“那臣是什么?”
朱无忧想了想。
“杨先生是拴花绳,防止小红花被风吹去追旗。”
帐中人笑得肩甲乱晃。
随军小吏躲在角落写得飞快。
“小红花配拴绳,北防初定,夏尚书听见水泥路先抱头。(账路伸脚·??路??)”
朱棣瞥他。
“这句可送回京,让夏原吉早些哭。”
小吏赶紧抱册。
“臣领旨,哭也记入户部气色。”
会议到后半,朱棣逐条定下军令,三座前进堡选址由丘福实勘,杨荣定旗令文书,张辅调神机营轮驻,工部匠人随后北上,缴获战马先分边军,俘虏择愿归顺者入屯,其余押往京师与辽东。
朱无忧听到最后,悄悄摸向袖袋里的小饼。
朱棣头也不回。
“军议没散,小饼案不得私审。”
朱无忧小手停在袖口,眼睛睁圆。
“皇爷爷背后长眼睛。”
丘福立刻替她求情。
“陛下,郡主一路劳累,吃半块小饼也算军需。”
杨荣跟着道。
“臣附议,郡主若饿,北方防线恐要少一条路。”
朱棣看着这两个刚和好的文武,一起替朱无忧说话,气笑了。
“你们倒是会同心。”
朱无忧抓住机会,迅速掏出小饼,分成三块。
“一块给爷爷,一块给丘叔叔和杨先生和好,一块给无忧。”
朱棣接过最小那块,挑眉。
“朕这块为何最小?”
朱无忧理直气壮。
“皇爷爷要少吃甜,嬷嬷不在,无忧替她盯。”
众将笑声再次掀起,连朱棣也只能把那小块饼放进口中。
军议散去时,城外暮色落下,长城垛口上新配的远望筒已经送到第一批烽燧台,士兵们小心擦着镜筒,像擦一件能看见未来的兵器。
朱棣带着朱无忧走上城墙,看着北方的草线。
“无忧,今日起,北边不只靠血守,也靠路,堡,粮,火器守。”
朱无忧靠在城墙边,脚尖轻轻晃着。
“还靠人不犯糊涂。”
朱棣道。
“丘福已经不糊涂了。”
朱无忧认真想了想。
“那也要杨先生看着,小红花不能自己巡逻。”
朱棣低笑一声,刚要说话,城下传令骑从南门飞驰而入,马还没停稳,骑士已经举起封着红漆的急报。
“陛下,北京急报,太子殿下请陛下速阅,京中来了海外船队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