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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坤宁宫吧,你皇奶奶等你半日了。”

朱无忧叼着半块奶糕便往外走,朱高炽从后面追了两步,将她歪到一侧的斗篷领子理正。

“糕咽下去再跑,坤宁宫又不会飞。”

“皇奶奶等了半日,无忧走快些。”

“方才让你认错,没见你这么着急。”

“父王训人能明日接着训,皇奶奶的点心凉了就不好吃啦。?孝心装盘馋嘴藏底?”

朱高炽抬起手,最终只在她的小揪上拍了一下。

“去吧,晚膳前回来。”

坤宁宫花园里的迎春开了几簇,徐皇后披着薄斗篷,正沿青石小径慢慢走。

朱无忧隔着月洞门看见她,脚步便快了几分。

“皇奶奶!”

徐皇后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张开手,小团子已经扑到她怀里。

“慢些,让本宫看看,这回出门是不是又瘦了?”

“没瘦,太仓鱼多,无忧每日都吃。”

“陈济的信可不是这么写的,他说你一练船便忘了饭,端到甲板上的粥凉了两回。”

“陈太医又告状。”

“他若不告,本宫只会收到你那几封报平安的短信,第一封写吃得好,第二封写睡得香,第三封只画了一条鱼。?三封家书字少鱼胖?”

“那条鱼是太仓鲥鱼,可贵啦,无忧画给皇奶奶看。”

“你为何不带一条回来?”

“离水便不新鲜,路上又要用冰,算下来比鱼还贵。”

徐皇后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花园深处走。

“听听,才离京一个月,开口闭口全是账,本宫先前给你的苹果条还剩多少?”

“半匣。”

“当真?”

“七十九根半。”

“连半根都记得?”

“那半根是海战开打前咬的,陈太医收进匣里,打完以后受潮了,无忧没舍得扔,喂给了港里的小黄马。”

“原来公主殿下也有舍得喂出去的时候。?苹果半根?战马捡漏??”

朱无忧仰头打量徐皇后的面色。

脸颊比去年多了血色,走过半圈花径也没有停下喘息,手掌贴着她的指背,温度安稳。

“皇奶奶最近睡得好吗?”

“比从前好,夜里只醒一次。”

“胸口还闷不闷?”

“遇到阴雨天偶尔闷,陈济留下的药丸每日都吃,养生方也照着用。”

“甜食有没有偷吃?”

徐皇后转开脸,看向花圃里的玉兰。

“本宫是一国皇后,怎么会偷吃?”

“那坤宁宫小厨房昨日为何用了两罐蜂蜜?”

“你才回京,连蜂蜜账都查到了?”

“桌上那碟蜜渍梅花还没收呢。?皇后偷甜?空罐作证??”

徐皇后低头瞧了一眼,果然见孙女盯着石桌上的小碟。

“只吃了三块。”

“每日最多两块。”

“今日你回来,多吃一块算接风。”

“那一块给无忧吃,皇奶奶便没超。”

“你绕来绕去,还是惦记那碟梅花。”

祖孙俩在石桌旁坐下,宫女送来温茶,刚要布点心,朱无忧先把蜜渍梅花往自己面前挪了两寸。

徐皇后没有拦她,只把那只小手握进掌中。

“晒黑了一点。”

“海风吹的,过几日就白回来啦。”

“手背也粗了。”

“拉过两次帆绳,没起茧。”

“本宫听说,你在太仓亲自上了接舷船。”

朱无忧拿梅花的手绕了半圈,又落回碟边。

“皇爷爷告诉您的?”

“战报进宫那夜,你皇爷爷在坤宁宫坐到三更,把那八页纸念了两遍。”

“他有没有骂无忧?”

“骂了,骂你胆子比船帆还大,骂完又问本宫,十岁的孩子穿软甲够不够,头盔能不能护住后颈。”

朱无忧低头咬掉梅花的一角。

“皇爷爷在朝上可凶啦,还问无忧天下有什么不能打的。”

“他在外人面前当然要威风。”

徐皇后把她额前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皇爷爷最近夜里常说梦话,叫你的名字,你一出去打仗,他比谁都担心,只是不说。”

朱无忧的鼻尖发酸,嘴里的蜜渍梅花也没方才甜了。

“无忧每三日都有送平安信。”

“信能从太仓回来,人却不在眼前,他照样睡不好。”

“下次无忧不让皇爷爷知道。”

“你还想有下次?”

“海防区要巡视,倭寇暗线也没清完,无忧总不能一直待在宫里。?出门计划露角↗奶奶当场逮住↘?”

徐皇后没有训她,只把茶盏往旁边推开。

“无忧,你为何总急着做这些事?”

“若无忧不做,土豆不会自己铺进田里,火枪不会自己从图纸上跳出来,船也不会自己找到新大陆呀。”

“可以交给你皇爷爷,交给你父王,也能交给朝中的大臣。”

“他们都在做,无忧只负责把路指出来。”

“可你连十岁孩子该玩的东西都没碰过几样。”

“无忧有推演木牌,还有小船。”

“那是军务。”

“还有辨种木盘。”

“那是农务。”

“苹果条呢?”

“那算吃食。”

朱无忧托着圆润的脸颊想了片刻。

“无忧还喜欢骑马,吃鱼,吃肉饼,听皇爷爷夸人,数钱也算吧?”

“数钱勉强算。”

徐皇后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

“寻常十岁女孩会扑蝶,会放纸鸢,会为新裙子高兴,你却连金宝多刻两个字要花多少银子都惦记。”

“纸鸢飞得没有侦察风筝高,新裙子也不能挡箭。”

“你瞧,又说到军务上了。”

“习惯啦。?十岁小团脑袋里全是船炮账?”

徐皇后带她离开石桌,沿着玉兰树下继续散步。

“你皇爷爷总说,大明有你是天赐的福气,本宫听着高兴,也会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把天下人的事都扛在肩上,到最后忘了问自己累不累。”

“无忧不累。”

“昨夜什么时候睡的?”

“回京路上在车里睡了两个时辰。”

“前夜呢?”

“核伤兵名册,睡了三个时辰多一点。”

“这也叫不累?”

朱无忧缩了缩脖子。

“回宫以后可以补觉,今日无忧便不看海防册了。”

“那你准备做什么?”

“陪皇奶奶用晚膳,再去看看父王和瞻基,明日陪皇爷爷吃早膳。”

“后日呢?”

“审松浦源三,查徐先生,再核十座灯塔的水泥用量。”

“排得真满。”

徐皇后在花径尽头停下,掌心仍护着她的小手。

“无忧,你今年十岁了,有没有想过,将来要什么样的生活?”

朱无忧望着墙外露出的宫殿飞檐,准备好的答案一个也没有。

大明要远航,海防要成体系,新船还缺十五艘,郑和要去找玉米和番薯。

可那些事都做完以后呢?

她从来没算过这一笔。

徐皇后等了许久。

“想不到便慢慢想,本宫不催你。”

朱无忧把脑袋靠到祖母臂弯里。

“无忧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