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让人读得懂字,再给他们东西读。”
朱无忧抱着新印出的《蒙学故事集》走进礼部时,尚书吕震正被十几封地方学政的请款文书围得头疼。
吕震接过样书翻了几页,先夸字迹清楚,随后便把请款文书推到她面前。
“殿下想在全国各县设蒙学堂,臣不反对,可各地要屋舍、先生、纸墨和学生口粮,礼部没有这么多银子。”
“无忧也没说全由礼部出呀。”
“户部只肯承担六成,剩余四成从何处来,难道让各县向百姓摊派?”
“不能摊派,谁敢借蒙学堂多收一文钱,便把谁的官帽摘下来。”
几名地方学政交换了一下目光,来自江西的学政率先开口。
“若不向地方筹银,只凭国库拨款,第一年能开的学堂有限,许多县甚至没有合用的空屋。”
“先用县学旧舍、寺观空院和乡里公房,能修便修,不许刚开始便想着盖雕梁画栋的大院子。”
吕震问道:“剩余银子仍旧没有着落。”
“让地方商人捐。”
一名学政面露迟疑。
“商人逐利,捐银若无回报,只怕响应者寥寥。”
“所以给回报,捐资助学的商人,经地方衙门与学政共同核验,可以减当年商税一成。”
堂内短暂安静下来,吕震将样书合上。
“殿下,商税是朝廷收入,拿朝廷的税替商人扬名,是否太便宜他们?”
“不是白减,商人先拿真金白银修学堂、买教材,朝廷才减税,而且减免上限不得超过实际捐资。”
“若商人本该缴税一千两,只捐十两,也能减一成?”
“想桃子呢,他捐十两,最多减十两,捐得越多,减得越多,可最多只减应缴商税的一成。”
泉州学政立刻追问道:“若几名商人合捐一所学堂,减免如何分?”
“按各自实捐数目分,不许把别人捐的银子记在自家名下,也不许地方官拿公款冒充商人捐资。”
吕震又问道:“商人会不会借捐资插手学堂,逼先生替自家子弟留名额?”
“蒙学堂招收六至十二岁儿童,按乡里与家境登记,不收束修,谁捐银也不能买名额。”
“若商人要求把自家字号刻在学堂门口呢?”
“可以立一块不大的助学碑,写明捐了多少、用在何处,不能把皇家蒙学堂改成他家的商号。”
杭州学政听到这里,终于放下手中那份预算。
“殿下,商人愿意捐银,可他们最怕地方衙门说话不算,今日允诺减税,明日换个知县便不认了。”
“由礼部、户部共同发助学凭证,地方税课司见证抵扣,知县换不换都照凭证办。”
“若学堂没有建成呢?”
“捐银先存进皇家钱庄的助学专户,修屋、请先生、买书各按进度支取,学堂没开成,剩余银子退回,减税凭证也作废。”
吕震看了她片刻,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六成与四成。
“国库六成,商人四成,看起来明白,可穷县没有大商户,富县的商人又未必肯把银子捐到别处。”
“富县先筹本县,多出的助学银由布政司统筹,但调去外县以前要征得捐资者同意。”
“商人若不同意呢?”
“那便不强迫,朝廷可以把国库六成中的一部分向穷县倾斜,富县自行承担更多。”
一名北直隶学政翻开课程草案。
“殿下,免费入学以后,农户会担心孩子耽误放牛、拾柴和农忙,强令入学必定引起反感。”
“农忙时可以停课,平日分晨课与午课,不必整日把孩子关在学堂里,先让他们认常用字、会基础算术。”
吕震皱眉道:“学问岂能只求识字算数,不读经义?”
“当然要读,可六岁孩子连自己名字都写不明白,先背大段经义,他背完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朱无忧翻开《蒙学故事集》,指着其中一篇农家孩子分粮的故事。
“用故事教字,用分粮、买布和量田教算术,等他们能读懂短文,再学经义和大明律例。”
“教材由谁审定?”
“礼部与翰林院共同审,故事不能教愚孝,也不能把神怪当真事,算术题要贴近日常,别让孩子整日算谁家的池塘凭空多出几桶水。”
几名学政翻看样书,其中一人指着页末问道:“这里还教洗手、饮水和伤口清理,是否属于医书内容?”
“孩子知道生水不能乱喝,伤口脏了要清洗,便能少生病,这比多背一句华丽文章有用。”
吕震没有反驳,转而提起先生来源。
“五百所蒙学堂,至少需要上千名先生,现有县学教谕远远不够。”
“从落第生员、退职吏员和识字的军户中选,先考品行,再考识字与算术,能把话讲明白比会写漂亮文章更重要。”
“落第生员心气高,未必肯教蒙童。”
“每月有俸粮,教满三年且考核合格,可以优先参加地方教职选拔,他们愿不愿意,自己衡量。”
吕震沉声提醒道:“若考核只看学生识字多少,先生可能逼孩子死记硬背。”
“考核不只考字,还看出勤、算术、能否读懂告示,学政随机抽查,不提前点名最聪明的几个孩子来撑门面。”
门外恰在此时送进第一批商人认捐名册,泉州商会愿捐二十所学堂,杭州绸商认捐十五所,南京几家书坊则提出免费供应头一批纸张。
吕震看完名册,神色终于松动。
“政策尚未正式下发,他们从哪里得的消息?”
“工部印刷作坊造机器,消息传得比驿马还快,商人听说捐资可以减税,连夜便派人来问了。”
泉州学政笑道:“泉州海商最会算,捐一笔银子既能减税,又能让学堂培养会识货单、算船货的人,他们自然积极。”
“他们算得明白才好,助学不必逼着所有人只讲情怀,朝廷、商人和百姓都能得利,这件事才能长久。”
吕震提笔写下试行章程,却又在学额一栏停住。
“第一年开多少所,殿下可有定数?”
“五百所,先覆盖交通便利、先生充足与贫困儿童较多的县,每所暂收数十名学生,总计三万人左右。”
“全国县数远超五百,未被选中的地方必定上书争抢。”
“争便让他们争,谁先备好屋舍、先生与助学银,谁先开,拿虚报数目来抢名额的,三年内不再受理。”
“若第一年办坏了呢?”
“查清是缺人、缺钱还是地方官敷衍,能改便改,该撤便撤,不能为了面子硬说遍地开花。”
礼部官员将章程分送各地学政,众人当场核定首批试点,原先混在一起的请款文书被拆成屋舍、师资、教材与助学银数项。
朱无忧正准备离开,一名年长学政追到门边。
“殿下,三万名儿童放在大明数千万人口中,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为何不等准备更足以后,一次铺开?”
朱无忧停下脚步,将新印的《蒙学故事集》递给他。
“因为准备永远不会自己变足,先生要在教学生时培养,教材要在使用中修改,百姓的信任也得靠第一批学堂慢慢挣。”
年长学政接过书,仍有些迟疑。
“十年以后,这些孩子也不过刚刚成人。”
朱无忧看向堂内那张标着五百处学堂的大明舆图。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十年后这三万人就是大明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