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忘记他们。”
朱无忧念完信上的最后一句,将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郑和的私信中,随后抬头看向朱棣。
“皇爷爷,无忧要先去太仓。”
朱棣没有劝她,只问道:“准备何时动身?”
“明日。”
“主力船队尚在非洲东岸,最快也要月余才能抵达,你提前去那么久做什么?”
朱无忧把航海日志中的船只损伤页摊开,手指依次点过三艘重损宝船。
“接的不是几艘寻常商船,是一支挨过飓风、折了船、伤了人的远洋舰队。”
“码头要能停船,仓库要能接货,伤员下船便得有人诊治,玉米和番薯更不能跟瓷器香料混在一起乱堆。”
朱棣看着她已经开始收拾图纸,伸手压住那卷太仓港小海图。
“你昨夜才收到捷报,今日便要走,徐皇后那里说过了吗?”
“皇祖母已经知道啦,她让无忧带上厚斗篷,还给郑叔叔准备了两匣药材。”
朱无忧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她还说,等郑叔叔回来,先让他吃顿热饭,不许您把人直接叫去御书房问上一夜。”
朱棣胡须动了动。
“朕是那种不让臣子吃饭的人?”
内侍垂下头,没有一个敢接话。
朱无忧抱起海图,奶声奶气地说道:“皇爷爷是不是,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次日清晨,朱无忧带着农官、医官与工部匠人离京南下,沿运河一路赶往太仓。
消息早已通过快马送到港口,她抵达时,太仓港官员几乎全挤在临时搭起的议事棚里,桌上铺满码头泊位图。
太仓港提举指着主港北侧,急声说道:“殿下,现有深水泊位能停宝船,可同时入港的船太多,后船只能在外海候着。”
“不能让重损船在外海排队。”
朱无忧摘下斗篷,将三艘受损宝船的木牌放到最靠岸的位置。
“永宁号船首破裂,广顺号与定海号伤了主桅,它们先入港,完好的船在外面等。”
提举为难道:“北侧旧栈桥下面淤泥太厚,若要临时扩出泊位,得先调挖泥船。”
“港里有几条?”
“能用的只有六条,另外几条正在南湾清航道。”
“全部调回来。”
“南湾商船怎么办?”
“这一个月暂缓大船入湾,小船分时通行,已经交过泊位钱的商户,顺延期限。”
一名税课官赶紧说道:“若商户要求退钱,只怕港库一时拿不出。”
“谁说不能退?”
朱无忧抬头看他。
“愿意顺延的顺延,坚持退的便退,朝廷接远洋舰队,不能拿商户的钱垫脚。”
税课官低声说道:“可港库的银子已经拨去修仓顶了。”
“那就把新建门楼先停下。”
朱无忧将码头图转过来,指着图上那座画得格外气派的门楼。
“船都没地方停,先修这么高的门给谁看,给海鸟看吗?”
几名官员没忍住低头咳嗽,提举立刻让人划掉门楼用银,将工匠调往北侧栈桥。
朱无忧沿着仓区逐间查看,第一座仓里堆着南洋香料,第二座仓塞满待运木料,第三座仓甚至存着商户寄放的酒坛。
她推开仓门,酒气迎面扑来。
“这是准备让番薯还没发芽,先醉一场吗?”
仓场官擦着额头说道:“殿下,几座干燥仓都有货,若强行清空,商户那边恐怕要闹。”
“别强行清,拿港口东面的新仓跟他们换,搬运费由朝廷出。”
“东面新仓离码头远,商户未必肯。”
“那便免他们这批货的短驳费,再多给几日存期。”
朱无忧走进仓内,蹲下查看地面。
“这一座位置最高,也不返潮,清出来存玉米。”
她又指向隔壁有通风窗的小仓。
“番薯藤和薯块放那边,窗不能全开,海风太硬,先用布帘挡住。”
仓场官问道:“其他海外作物放在哪里?”
“棉花和豆种另设一仓,可可豆先封存,烟草单独看管。”
“烟草也算贵重种子?”
“算危险种子。”
朱无忧站起身,认真叮嘱道:“没有太医院和农官的许可,谁都不许拿出去种,更不许点着尝尝,违者直接赶出港区。”
午后,一队挂着户部与农署腰牌的车马赶到码头,为首的农官张瑜还没来得及歇脚,便抱着几只新制木箱进了仓区。
“殿下,臣带了二十名善育种的农官,另外备有草木灰、干沙、湿土与防虫药粉。”
朱无忧打开木箱,看见里面分着透气隔层。
“活藤若在船上已经发黑怎么办?”
张瑜答道:“先剪掉腐烂处,再按根节分开,能育活一段便保一段。”
“若薯块开始生芽呢?”
“那反而好办,臣会立即转入暖棚,用湿土护芽。”
“玉米受潮呢?”
“先查有没有霉斑,完好的低温晾干,发霉的一粒也不能混进种粮。”
朱无忧点点头,将仓库钥匙交给他。
“种子入港以后,你只听无忧与户部联合调令,谁拿皇亲国戚的帖子来要样种,也不给。”
张瑜双手接过钥匙。
“臣明白,这批种子少一粒,都是大明的损失。”
港口准备逐渐铺开,挖泥船昼夜清理北侧航道,木匠加固栈桥,医官在码头后方腾出伤员住处,石匠则开始为副碑修整石料。
朝廷的第二道旨意也在这时送到太仓。
传旨官站在议事棚中,高声宣道:“陛下有旨,郑和船队归港之日,朕亲赴太仓,迎远航将士归国。”
太仓官员齐齐跪下接旨,这一次,随旨而来的朝臣联名文书中没有半句劝阻。
提举起身后仍有些不敢相信。
“上回陛下说要来迎舰,朝中还有人拿祖制与安危劝谏,这回竟无人反对。”
朱无忧望向港口外不断起落的海浪。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郑叔叔带回来的不是几箱海外奇物。”
张瑜站在她身后说道:“是一片新大陆,也是一条从未有人走通的航路。”
“还有二百三十七条没能回来的命。”
朱无忧取出那份阵亡名册,交给负责刻碑的石匠。
“一个名字都不能错,籍贯也刻上,若石面不够便加宽,不许为了排得好看把字缩得认不清。”
石匠郑重接过名册。
“殿下放心,小人会让家属一眼便找到他们。”
傍晚时,临时码头已经打下第一排木桩,空出的种子仓也贴上封条。
朱无忧独自走到港口高台,将郑和船队的木牌一艘艘摆在太仓港小海图外。
海面上没有帆影,只有巡船按新划出的航道往来。
她摸了摸旗舰木牌,在心里轻声说道:“郑叔叔,再等你一个月,等你回来,大明就真正有了改变世界的资本。”
淡金色系统面板随之展开。
【郑和船队归航中。】
【距抵达预计二十八天。】
朱无忧抬头望向北方,一名锦衣卫快骑恰在此时冲进港区,马还没有停稳,来人便翻身落地。
“殿下,纪指挥使急报,赵王府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