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削藩,便从宁王开始。”
御书房里,朱棣刚看完兵部送来的藩王名册,夏原吉便抱着账册走了进来。
他先看朱棣,再看朱无忧,最后看向御案上的地图。
“陛下,殿下,臣先说一句,若是又要修什么大路,造什么新船,户部今年确实没有多余银子。”
朱无忧问:“夏尚书,您看见地图便想到花钱吗?”
“殿下每次铺地图,最后都要花钱。”
朱棣在旁边说道:“这话朕爱听。”
“陛下,您不该爱听。”
“为何?”
“臣说的是实话,陛下爱听实话,便不要总让户部替您收拾花出去的银子。”
朱棣拿起一块镇纸,作势要扔,夏原吉连忙把账册往身前一挡。
“陛下,臣今日是来算账的,不能伤了臣的账册。”
朱无忧把地图推到三人中间。
“今日不谈修路,也不谈造船,谈藩王兵权。”
夏原吉放下账册:“削藩?”
“削兵权。”
“这两个词在臣听来差别不大。”
“对藩王来说差别很大。”
朱无忧将宁王的名册展开。
“宁王护卫一万五千人,朝廷每年供给粮饷,王府还要自己承担兵器,马匹和军营修缮,这些兵对他而言是安全感,对朝廷而言却是一支随时可能被调动的军队。”
朱棣看向名册:“宁王手里兵多,朕知道。”
“皇爷爷知道兵多,可未必知道养这些兵要花多少。”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夏原吉。
“这是纪纲和兵部核出的估算,一万兵一年要花二十万两上下,宁王的一万五千人,只算军饷和粮食,便要三十万两,若加上军械马匹,支出还会往上走。”
夏原吉看完,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这个数要分清朝廷供给和王府自出,不能混算。”
“已经分开了,朝廷承担粮饷的一部分,王府承担护卫营日常开销,可不论从哪边出,最后都要落到钱粮上。”
朱棣问:“你想让宁王自己解散护卫?”
“不是解散,是交出指挥权。”
“兵交给谁?”
“交给朝廷,编入当地卫所或水师,原来的军士不必立刻遣散,仍可服役,只是调动和军械归兵部。”
夏原吉皱起眉:“那宁王愿意吗?”
“如果只说交兵权,他当然不愿意。”
朱无忧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所以朝廷给补偿,愿意交出护卫指挥权的藩王,每年俸禄增加三成,同时可以认购当地皇家钱庄的股份,钱庄经营商路和仓储,年底按份分红。”
夏原吉把纸拿近了些。
“殿下,藩王可以拿俸禄买钱庄股份?”
“不是让他们买,是朝廷按交出的兵力和封地情况配给一部分股份,不能转卖,只能分红。”
“若钱庄亏了呢?”
“皇家钱庄不做高风险借贷,分红来自仓储,汇兑和商路收益,亏损时自然没有分红。”
夏原吉看向朱棣:“陛下,这话听着像是让宗室拿钱不做事。”
朱无忧接道:“他们交出兵权以后,本来便不该再以带兵为功,若想拿更多收益,可以经营封地,修水利,开学堂,支持商路。”
“藩王经营商路?”
“不能亲自下场抢商人的生意,但可以入股仓储,船坞和粮道,收益与地方发展绑在一起。”
夏原吉重新低头核算。
“养一万兵,一年约二十万两,若交出兵权,俸禄增加三成,再配给钱庄分红,殿下准备给多少?”
“先按一万兵计算,分红每年约十万两。”
夏原吉抬头:“十万两?”
“这是按保守收益算的。”
“养兵要二十万两,交兵以后只拿十万两分红,藩王仍然少了一半。”
“可分红没有粮饷拖欠,没有军械损耗,也不用养军官和马匹,更不需要担心哪年打仗把王府库存掏空。”
夏原吉的手指慢慢停在账册上。
朱棣也没有说话。
朱无忧看着两人的神色,继续说道:“对藩王来说,养兵是不断漏水的船,分红是每年都能收的水,朝廷若把选择摆清楚,他们自然会比较。”
“自然会比较?”
朱棣终于开口。
“他们手里的兵,不只是一笔支出。”
“皇爷爷说得对。”
朱无忧没有反驳。
“那是他们的尊严,也是他们的安全感,更是他们在宗室里的分量,若只拿一笔钱去换,他们会觉得朝廷是在买走他们的命。”
夏原吉问:“那殿下为何还要先算钱?”
“因为先要让他们知道,交兵不是吃亏。”
朱无忧收起纸张,又取出一份新的方案。
“第一步给俸禄和分红,第二步给身份。”
朱棣看着她:“你要给他们什么身份?”
“交出兵权的藩王,可以转为宗室议政使,负责监督海外商路,参与地方水利和学堂建设,朝廷按成果给奖励。”
夏原吉立刻说道:“不能给他们实权。”
“不是行政实权,是让他们有事做,有功可立。”
“若他们借这个身份插手地方呢?”
“公文和钱粮仍归地方官,藩王只能提出建议,不能调兵,不能征税,不能私自任免官吏。”
朱棣拿起那份方案,读了许久。
“你算得很清楚。”
“因果本来便该算清楚。”
“可藩王不是算盘珠子,拨到哪儿便停在哪儿。”
朱无忧看着祖父,没再急着回答。
朱棣捻着缺珠佛珠,珠子碰在掌心,声音变得低了些。
“经济账算得清楚,但藩王的兵不只是兵,那是他们的尊严和安全感,你得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这句话落在御案上,朱无忧手里的纸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她原本想立刻说服祖父,话到了嘴边,却换成了另一句。
“所以还需要第二步。”
朱棣抬眼:“什么?”
“推恩令。”
夏原吉看着她:“又是推恩令?”
“不是旧的推恩令。”
“推恩令还能改?”
朱无忧把宁王的家谱和封地图纸摆在一起。
“旧法从嫡长继承,旁支只能接受宗室待遇,久而久之,所有土地和权力仍然集中在一个王府手里。”
朱棣问:“你的意思是,让藩王把封地分给所有儿子?”
“允许藩王的非嫡长子获得独立封号和封地,但封地不能连成一片,护卫也按小藩规模重新核定。”
夏原吉看着她,脸上的疲色慢慢消失。
“殿下,您是要让藩王自己把家业分开。”
“家业分开,后代便不会把所有兵粮和土地都握在一人手里。”
朱棣手里的佛珠停在掌间。
“你准备怎么说服宁王?”
朱无忧收起宁王名册,目光落到南昌二字上。
“先给他算钱,再给他看他的儿子们能得到什么。”
朱棣问:“若他还是不愿意?”
朱无忧把那张写着分红的纸推向夏原吉。
“那便换一个更愿意听懂经济账的人去谈。”
夏原吉抬头:“谁?”
朱无忧看向朱棣。
“皇爷爷,您觉得宁王会不会想知道,自己一年能多拿多少银子?”
朱棣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要亲自去劝他?”
“无忧只是派人送方案。”
“朕还以为你要带着算盘去南昌。”
“若真带算盘,夏尚书会更放心。”
“臣不放心。”
御书房里终于有了笑声,可笑声过去以后,朱棣仍盯着那份推恩令的草案。
他知道孙女说的不是一笔买卖。
她要拿钱粮化开藩王的戒心,再拿后代的出路拆掉藩王的根基。
朱棣抬手将草案按住。
“先把改良推恩令写完整,朕要看看它究竟能不能让宁王自己走下台阶。”